沈霽瀾的身體幾乎完全倚靠在謝璟身上,灼熱的呼吸噴灑在謝璟的頸側,帶著濃郁的酒氣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了百年的疲憊。那句“霽瀾,你心裡……不是已經有答案了麼?”如同最輕柔的羽毛,卻又帶著千鈞之力,戳破了他最後一層自欺欺人的偽裝。
答案?他有什麼答案?他敢有什麼答案?
那個早已隕落、魂燈熄滅、是他親眼所見消散於天地間的人,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以這樣一種方式,帶著這樣一張年輕鮮活、卻又處處透著熟悉痕跡的面容,重新出現在他面前?
荒謬!可笑!
可心底那瘋狂滋長的期盼和動搖,卻又真實得讓他渾身發顫。他想要推開這溫暖的依靠,想要重新築起冰牆,想要厲聲呵斥這膽大包天、妄圖混淆視聽的小弟子……可他渾身軟綿綿的,使不出半分力氣,連思維都被酒精和那近在咫尺的、帶著桃花清冽氣息的體溫攪成了一團亂麻。
謝璟感受著懷中身軀的微顫和那無聲的掙扎,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他不能再讓霽瀾逃避下去了。百年孤寂,冰雪覆心,他回來了,就絕不會再放任他一個人沉淪在那場永不停歇的雪裡。
他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讓沈霽瀾靠得更舒服些,然後半扶半抱著他,轉身朝著院外走去。
“你……帶本座去何處?”沈霽瀾的聲音含混不清,帶著醉後的沙啞,試圖掙扎,卻被謝璟更緊地攬住腰身。
“去一個地方。”謝璟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一個……能讓劍尊看得更清楚的地方。”
夜色深濃,合歡宗內大部分割槽域已經陷入沉睡,只有巡邏弟子燈籠的光暈在遠處搖曳。謝璟對路徑極為熟悉,他避開了可能遇到人的主路,帶著沈霽瀾穿梭在寂靜的小徑和迴廊之間。
晚風習習,吹拂在沈霽瀾滾燙的臉上,帶來片刻的清涼,卻也讓他本就昏沉的頭腦更加眩暈。他只能被動地跟著謝璟的腳步,視線裡是謝璟線條流暢的側頸和偶爾回望時,那雙在暗夜裡也亮得驚心的眸子。
那眸子裡,沒有了平日刻意偽裝的溫軟無害,也沒有了挑釁時的狡黠銳利,只剩下一種沉靜的、彷彿包容了萬古星河般的深邃。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景物豁然開朗。
這是一處位於合歡宗後山的僻靜山崖,地勢高聳,視野極佳。平日裡少有弟子會來此,此刻更是萬籟俱寂。崖邊一棵古老的松樹虯枝盤結,如同一個沉默的守望者。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頭頂那片無垠的夜空。
沒有云霧遮擋,沒有凡塵燈火干擾,墨藍色的天幕上,銀河宛如一條璀璨的光帶,橫貫天際,無數星辰密佈其間,閃爍著或明或暗、或金或銀的光芒,靜謐、浩瀚、亙古不變。
謝璟扶著沈霽瀾在崖邊一塊平坦光滑的巨石上坐下。巨石被夜露浸得微涼,觸感清晰地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
驟然開闊的視野和撲面而來的、帶著山間清冽草木氣息的夜風,讓沈霽瀾混沌的思緒似乎清明瞭一瞬。他抬起頭,望向那片璀璨星河,冰封般的眸子裡,倒映著漫天星輝,卻依舊帶著揮之不去的迷惘。
“百年前……”謝璟坐在他身側,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下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溫柔,“也是在這樣的星河下,有人對劍尊說過,‘縱使星河逆轉,天地傾覆,吾心亦不改’。”
沈霽瀾的身軀猛地一震,霍然轉頭看向謝璟,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這句話……這句話除了他與那個人,絕無第三人知曉!那是那個人在隕落前夕,與他最後一次並肩看星時,帶著笑意說出的話語,帶著訣別的意味,卻被他當時忽略了……
“你……”沈霽瀾的聲音乾澀無比,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幾乎無法呼吸,“你如何會知……”
謝璟沒有直接回答,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沈霽瀾,看著他眼中那堅固的冰雪在震驚中寸寸龜裂,露出其下深藏的、洶湧了百年的痛苦與希冀。
“我還知道,”謝璟繼續說著,每一個字都輕輕敲打在沈霽瀾搖搖欲墜的心防上,“劍尊左肩胛骨下方,有一道極淺的舊疤,是年少時練劍不慎被自己的劍氣所傷,除了那人,無人知曉具體位置。”
“劍尊不喜甜食,獨獨能接受那人親手釀製的、帶著桃花清苦回甘的酒。”
“劍尊看似冷情,實則心軟,尤其……看不得那人在你面前眼眶發紅。”
一樁樁,一件件,都是深埋於歲月塵埃之下,獨屬於他們兩人之間、最私密、最不容外人窺探的記憶。
沈霽瀾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他看著謝璟,眼神如同在看一個不可思議的幻夢。酒精讓他的理智變得薄弱,而這些唯有“那個人”才知道的秘密,更是化作最鋒利的鑿子,將他百年來築起的、自以為堅固無比的心牆,鑿得千瘡百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