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稿紙隨筆》九十二坦白(2)

作者:郁笙碎碎安·19天前

沈霽瀾看著他臉上的淚,聽著那聲隔了百年的“對不起”,最後一絲堅持也土崩瓦解。他猛地將謝璟拉入懷中,雙臂如同鐵箍般緊緊環住他的腰背,將臉深深埋進他的頸窩。

溫熱的、真實的觸感傳來,帶著謝璟身上特有的、混合著藥香和一絲清冽的氣息。不是冰冷的墓碑,不是虛幻的夢境,是真真切切,失而復得的珍寶。

“回來了……”沈霽瀾的聲音悶悶地響在謝璟的頸側,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和如釋重負的喟嘆,“你真的……回來了……”

謝璟抬手,輕輕回抱住他,撫摸著他還因咒術和情緒激動而微微發抖的脊背,像安撫一個受了極大委屈的孩子。

“嗯,回來了。”他閉上眼,淚水浸溼了沈霽瀾肩頭的衣料,“這一次,再也不走了。”

室內,燭火噼啪一聲輕響,映照著緊緊相擁的兩人。百年的時光,生死的界限,在此刻被這個擁抱短暫地抹去。窗外,夜色深沉,而屋內,一場持續了百年的風雪,似乎終於迎來了停歇的曙光。

噬魂咒帶來的隱痛仍在識海深處盤旋,楚雲舟的背叛、玄寂的質疑、江墨離的威脅……外界的一切風雨都未曾遠去。但在此刻,緊緊相擁的兩人誰也沒有去理會。沈霽瀾只是更用力地抱緊了懷中失而復得的溫暖,彷彿要將這百年的空缺一次性填滿。而謝璟,則在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遍遍重複著那句跨越了生死的話:

“阿瀾,是我。我回來了。”

那聲輕飄飄的“阿瀾,是我。我回來了。”如同投入冰封湖面的巨石,瞬間在沈霽瀾死寂了百年的心湖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死死地盯著謝璟,不,是謝璟——他記憶深處那個早已隕落、讓他痛徹心扉了百年的人。那雙總是清冷含雪的眼眸此刻劇烈地顫動著,裡面翻湧著難以置信的狂喜,被欺騙的憤怒,失而復得的惶恐,以及更深沉的、幾乎要將他自己吞噬的痛悔。

“你……”沈霽瀾的喉嚨像是被砂石磨過,聲音嘶啞破碎,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哽咽,“你沒死……你……一直在騙我?”

他看著眼前這張年輕而陌生的臉,卻擁有著他刻骨銘心的眼神和靈魂。百年的孤寂,百年的自責,百年的心如死灰……在這一刻,都被賦予了荒謬而殘忍的色彩。他像一個守著墓碑哭泣了百年的傻子,而墓碑下的人,早已換了個身份,在他身邊步步為營,看著他痛苦,看著他掙扎,甚至……看著他找一個拙劣的替身來慰藉思念。

想到楚雲舟,想到自己那些因“相似”而生的片刻動搖,沈霽瀾只覺得一股混雜著極端羞辱和憤怒的火焰猛地竄上心頭,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絞痛。

“看著我為你……”他猛地頓住,後面的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為你立碑,為你閉關百年,為你道心蒙塵,為你尋一個影子……這些他視為最沉重、最隱秘的深情與痛楚,在此刻都變成了最可笑的笑話!

噬魂咒帶來的神魂劇痛再次隱隱發作,但與此刻心頭的震盪相比,那疼痛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他身體晃了晃,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唇上還沾染著方才咳出的金色血痕,襯得他整個人脆弱又凌厲。

謝璟將他所有的反應盡收眼底,看著他眼中翻騰的驚濤駭浪,看著他因極度情緒波動而微微顫抖的身體,看著他唇邊刺目的血痕。謝璟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澀脹痛。

他上前一步,想要扶住他,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輕顫和急切:“阿瀾,事情並非你想的那樣!我並非有意欺瞞,我……”

“別碰我!”沈霽瀾猛地揮開他伸過來的手,動作之大,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抗拒。他踉蹌著後退,背脊撞上冰冷的牆壁,才勉強支撐住身體。他死死地盯著謝璟,眼神里是碎裂的冰稜,尖銳又痛苦,“不是有意?那是什麼?!看著我因你之‘死’痛苦百年,很好玩嗎?看著我找來一個與你相似的替身,很得意嗎?謝璟……你告訴我,這百年,在你眼中,我是不是就像一個……一個徹頭徹尾的蠢貨?!”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嘶吼出來的,帶著血淚般的質問。百年的堅守與深情,在這一刻彷彿成了最大的諷刺。

“不是的!”謝璟急切地反駁,他不再試圖靠近,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懇切而哀傷地迎視著沈霽瀾幾乎要將他凌遲的眼神,“我怎麼會覺得你蠢?阿瀾,你看著我,你好好看看我!我回來了,但這並非易事!我不是不想第一時間告訴你,我是不能!”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自己同樣激盪的情緒,語速加快,試圖在沈霽瀾徹底封閉心門前解釋清楚:“百年前那一戰,我神魂幾乎徹底消散,是合歡宗秘法結合了一線機緣,才勉強保住我一絲殘魂投入輪迴。醒來便是在這具身體裡,資質平庸,修為低微,記憶也是緩慢恢復的!”

“我接近你,模仿前世,不是因為想看你的笑話!”謝璟的聲音也帶上了哽咽,“是因為我害怕!我怕貿然相認,你不會信我,反而會以為我是奪舍的邪魔,或是別有用心之徒!我更怕……更怕百年光陰,你早已放下前塵,心中再無我的位置!阿瀾,我不敢賭啊!”

他的眼眶微微泛紅,那雙屬於前世的、沈霽瀾熟悉無比的眸子裡,此刻盛滿了百年漂泊的委屈、步步為營的艱辛,以及失而復得後卻面臨質疑的痛苦。

“我只能一點點試探,讓你自己察覺,讓你自己……重新走向我。”謝璟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看著你因楚雲舟與我相似的容貌而恍惚,我嫉妒得發狂;看著你因我的靠近而動搖,我歡喜得幾乎落淚;看著你為我擋傷,為我動怒,甚至……允我親近,我才敢一點點確信,你的心裡,還有我。”

沈霽瀾靠牆站立,劇烈地喘息著,謝璟的每一句話都像重錘,敲打在他搖搖欲墜的心防上。憤怒和羞辱依舊在胸腔裡燃燒,但另一種更加洶湧、更加無法抗拒的情感——那失而復得的、幾乎讓他靈魂戰慄的狂喜,正瘋狂地破土而出,與那些負面情緒激烈地廝殺著。

他沒死……他真的回來了……

這個認知如同最熾熱的陽光,瞬間穿透了百年冰封的陰霾,讓他凍僵的四肢百骸都開始回暖,卻也帶來了冰火交織的極致痛苦。

他看著謝璟泛紅的眼圈,看著那熟悉的、帶著狡黠與溫柔的眼神中此刻毫不掩飾的委屈和傷痛,心臟一陣尖銳的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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