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落在兩人身上,霜華與流螢的劍輝漸漸收斂,但空氣中那份因雙劍合璧而產生的奇異共鳴,卻久久不散。
殘餘的魔修見首領伏誅,雙劍合璧之威猶在眼前,哪裡還有半分戰意,頓時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四散潰逃,頃刻間便消失在幽寂山脈的密林深處,只留下滿地狼藉與瀰漫未散的血腥氣。
陽光徹底驅散了山谷中的陰霾,照亮了沈霽瀾蒼白如紙的臉。他持劍而立,身形卻微不可察地晃了晃,霜華劍尖垂地,發出細微的錚鳴。方才強行催動靈力,又與謝璟雙劍合璧,幾乎榨乾了他所剩無幾的力氣,更嚴重的是,識海中噬魂咒的陰毒之力因這番激烈對抗而再次蠢動,針扎般的刺痛一陣強過一陣,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阿瀾!”謝璟立刻收起流螢,一步上前穩穩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掌心貼在他後心,溫和的靈力小心翼翼渡入,卻如同泥牛入海,被那詭異的咒術之力不斷吞噬、抵消。他觸手所及,沈霽瀾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冰涼一片。
“我沒事。”沈霽瀾想推開他,自己站穩,手臂卻虛弱得抬不起半分力氣。他閉了閉眼,強壓下喉頭翻湧的血腥氣,再睜開時,目光落在謝璟肩頭那片洇溼的暗紅上,眉心狠狠一蹙,“你的傷……”
“皮肉傷,不礙事。”謝璟打斷他,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他環顧四周,神識迅速掃過,“此地不宜久留,江墨離的人可能還有後手,我們先找個地方避一避。”
他半扶半抱著沈霽瀾,尋了一處背風的山壁,撥開茂密的藤蔓,果然發現一個僅容數人藏身的狹窄山洞。洞內乾燥,還算乾淨,應是某種小型妖獸廢棄的巢穴。謝璟小心地將沈霽瀾扶到洞內最深處靠著石壁坐下,自己則守在洞口,警惕地向外張望片刻,確認暫無追兵,才稍稍鬆了口氣。
轉身回到沈霽瀾身邊,見他雙眸微闔,長睫低垂,呼吸比平日急促許多,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顯然正在極力忍受著咒術帶來的痛苦。謝璟的心狠狠揪緊,他蹲下身,伸手想去探沈霽瀾的腕脈。
指尖剛觸碰到那微涼的皮膚,沈霽瀾卻猛地睜開眼,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那雙總是盛著冰雪的眸子此刻因痛苦而顯得有些渙散,但深處卻燃著一種謝璟無比熟悉的、近乎執拗的光芒。他的目光死死鎖在謝璟臉上,聲音因虛弱而低啞,卻帶著千斤重量:“流螢……為何在你手中?你方才的劍法……”
他問得艱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中擠出來的。百年的疑惑,百年的思念,百年的不敢置信,在這一刻終於衝破了理智的堤壩。雙劍合璧時那靈魂共鳴般的顫慄,流螢劍出現的震撼,都指向一個他渴望了百年卻恐懼了百年的答案。
謝璟任由他抓著,手腕上傳來沈霽瀾指尖的微顫和冰冷的溫度。他看著沈霽瀾眼中那幾乎要將他吞噬的複雜情緒,有震驚,有狂喜,有恐懼,還有深不見底的痛楚。他知道,是時候了,不能再瞞了。他深吸一口氣,迎上沈霽瀾的目光,眼神不再有絲毫偽裝,清澈見底,卻又帶著歷經百年風霜的沉澱。
“阿瀾,”他輕聲喚道,這個獨屬於前世的親密稱呼讓沈霽瀾渾身劇震,“劍是流螢,法是浮生,人……自然也是我。”他沒有直接說出“我就是謝璟”,但話語中的含義,已然昭然若揭。
沈霽瀾抓著他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他死死盯著謝璟,像是要透過這具年輕的皮囊,看清內裡那個他思念入骨的魂魄。喉嚨滾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劇烈起伏的胸膛顯示著他內心是何等的驚濤駭浪。
謝璟抬起另一隻手,輕輕覆上他緊攥著自己的手背,試圖傳遞一絲安撫的溫度。“此事說來話長,眼下最要緊的是你的傷。”他語氣轉為凝重,指尖搭上沈霽瀾的腕脈,靈力細細探查。
這一探,讓謝璟的臉色瞬間變得比沈霽瀾還要難看。沈霽瀾體內靈力幾乎枯竭,經脈因過度透支而多處受損,更棘手的是,那噬魂咒如同附骨之疽,盤踞在他識海深處,不斷蠶食著他的神魂本源,並且,發作的間隔似乎越來越短,下一次爆發,恐怕會更加兇猛。
“咒術發作間隔越來越短,必須更快找到楚雲舟,毀掉媒介!”謝璟收回手,語氣急促,帶著難以掩飾的擔憂。他翻找出隨身攜帶的丹藥,倒出一粒清香撲鼻的固本培元丹,遞到沈霽瀾唇邊,“先服下,穩住心神。”
沈霽瀾卻沒有立刻張口,他的目光依舊膠著在謝璟臉上,那眼神彷彿瀕死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帶著一種絕望的希冀。他艱難地開口,聲音破碎不堪:“……真的……是你?”
謝璟心頭一酸,幾乎要落下淚來。他用力點頭,將丹藥又往前送了送,指尖不經意擦過沈霽瀾微涼的下唇,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慄。“是我,阿瀾。先把藥吃了,我慢慢跟你說。”
沈霽瀾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緊繃的身體微微放鬆,順從地張口含住了丹藥。唇瓣不可避免地觸碰到謝璟的指尖,那一點微弱的溫熱,卻讓他冰封百年的心湖泛起劇烈的漣漪。
謝璟看著他服下丹藥,運功化開藥力,臉色稍稍好轉了一絲,但眉宇間的痛苦之色仍未散去。洞內一時陷入了寂靜,只有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交織。陽光從藤蔓縫隙漏進幾縷,在昏暗的洞內投下斑駁的光影。
謝璟就著那點光,仔細地為沈霽瀾檢查了一下身上其他的細微傷口,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易碎的珍寶。沈霽瀾安靜地靠著石壁,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謝璟,那眼神複雜得讓人心碎,有失而復得的狂喜,有難以置信的恍惚,有深入骨髓的後怕,還有一絲……近鄉情怯般的惶恐。
“百年前……”沈霽瀾忽然低啞地開口,打破了沉默,他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我以為你魂飛魄散,連一縷殘魂都未曾找到……”
謝璟包紮的動作一頓,抬起頭,對上他痛楚的目光,心中瞭然。他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唏噓與慶幸:“當時情況危急,我也以為必死無疑。或許是執念太深,一絲殘魂僥倖未滅,渾渾噩噩飄蕩了不知多久,最終機緣巧合,融入了這具剛剛夭亡的合歡宗弟子體內。”他省略了殘魂飄零百年的孤寂與痛苦,省略了初入這具陌生身體時的排斥與艱難,只將結果輕描淡寫地陳述出來。
沈霽瀾靜靜聽著,胸口一陣悶痛。百年……他的璟兒,竟以殘魂之態,孤零零地在世間飄蕩了百年……而他,卻一無所知,甚至還找了一個替身……想到楚雲舟,他眼中閃過一絲深刻的愧疚與痛楚。
“那楚雲舟……”他澀然開口。
“他盜走你的玉佩和氣息,交給了江墨離。”謝璟直言不諱,語氣冷了幾分,“噬魂咒的媒介就在他手中。我們必須儘快找到他,否則……”他沒有說下去,但未盡之語兩人都明白。咒術不除,沈霽瀾的神魂遲早會被徹底侵蝕。
沈霽瀾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恢復了慣有的冷靜,只是那冰雪之下,湧動著更為深沉的情緒。“我感知到……咒術的牽引之力,大致指向西南方向。”
謝璟點頭:“與我追蹤術顯示的方向一致,應該就在西南沼澤一帶。”他看著沈霽瀾依舊蒼白的臉,憂心忡忡,“但你現在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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