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水珠是鎮上的名人,還是省裡的勞動模範和三八紅旗手,她的小孩,大家覺得,肯定也是又紅又專。
大頭不僅膽子大,還有點人來瘋,每天早上做廣播體操的時候,他上去臺上領操,結束帶著大家唱《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和《大海航行靠舵手》,從來都不怵。他自己都不知道對不對,就敢昂著頭,站在臺上,煞有介事地揮舞著雙手打拍子指揮。
碰到有什麼重大活動,全校的師生們排著一個個方隊,上街遊行,大頭站在隊伍外面,負責領頭喊口號,他喊一句,隊伍就跟一句,大頭是越喊越起勁。
有了大頭,那個女同學心裡感激不盡,她就更加往後面躲,遇到這種拋頭露面的事,就讓大頭上。
大頭也是真的敢上。
大頭說話有點大舌頭,口齒不清,學唱樣板戲《智取威虎山》裡楊子榮的唱段,“共產黨員時刻聽從黨召喚,專揀重擔挑在肩……”,前面有一句唸白就三個字“參謀長”,大頭念起來,就變成“叮咚擋”,但他不管,有需要他表演的時候,他雙手握拳,站個丁字步,嘴張開就來:
“叮咚擋。共產黨員時刻聽從黨召喚,專揀重擔挑在肩;一心要砸碎千年的鐵鎖鏈,為人民開出那萬代幸福泉!……”
每天做早操大合唱的時候,需要站在前面臺上領操和打拍子,這也是大頭剛剛在家裡,對桑水珠說細妹“她歪一點有什麼要緊,我可以歪嗎?”的底氣。我可是要上臺的。
對細妹來說,雖然在家裡她最看不上,和她吵得最兇的就是大頭,但這個時候,她心裡還是感覺有些得意,每次都儘量會湊到臺子前面,和大頭說幾句話,好像生怕別的同學,不知道大頭是她二哥。
就好像大林在學校裡畫畫或者寫標語的時候,細妹也喜歡擠在人群中,叫著“哥,我幫你調顏料好不好?”“哥,我幫你加水好不好?”
大林扭頭看看她,沒吱聲,而是把頭往前一甩,細妹馬上屁顛屁顛跑上去幫忙。
而她每次去和大頭搭話的時候,大頭總是扳著臉,裝沒聽見,更裝沒有看見她,氣得細妹在心裡大罵:
“這個死大頭臭大頭,我看你思想真的是有問題了。”
三個人走到學校門口,學校大門進去就是大林畫的油畫《毛主席去安源》。毛主席穿著青布長衫,手裡拿著一把油紙傘,健步向從校門外湧進來的同學們走來。
這幅畫立在這裡,風吹日曬,顏色會變淡,所以大林每年的暑假,都會在腳手架攀上爬下,重新上一遍色。
這幅畫像的背面是一個水泥臺子,水泥臺子前面是學校的操場,大頭待會就要在這個臺子上領操,打著拍子領唱。
大門進去的右側,是一棵高大的梧桐樹,樹蔭如蓋,樹圍需要兩三個同學才能合抱。
去得早的同學,每天都能看到校革委會施主任領著她的女兒,在這梧桐樹下打太極拳,施主任的女兒叫施然,和細妹是同班同學。
大林暑假裡在這裡畫畫,梧桐樹會幫他遮陰。五六月份,梧桐樹開花的時候,樹枝頂端好像掛著一盞盞燈籠,四五瓣湯匙形的花萼籠在一起,風吹過來,淡褐色的花萼紛紛揚揚落下,花萼的邊緣長著綠色的梧桐子。
每到這個時候,上學的同學們都會停下腳步,爭撿著地上的梧桐花萼,把花萼上的一粒粒梧桐子摘下來,塞進嘴巴里,鮮嫩的梧桐子微甜中帶點青澀,就像是在嚼嫩豌豆。
摘完梧桐子的湯匙形花萼,很多像細妹這樣的女孩子還捨不得扔掉,她們會在花萼的尖角處,小心地塗上圓珠筆油,把花萼放進水窪裡,沾到水的圓珠筆油開始融化,推著湯匙形的花萼就像一條船,在水裡遊動起來,載去了她們的夢想。
現在是六月,正是梧桐樹的湯匙形花萼掛上梧桐子的時節,可惜,今天天空瓦藍,陽光明澈,一絲的風也沒有,地上乾乾淨淨。
細妹抬頭看看頭頂,禁不住嘆了口氣。
他們剛走進校門,建陽從後面追了上來,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著手裡的大餅夾油條,卻發出誇張的吧唧吧唧咀嚼聲。
建陽是大林的同班同學,大林一伸手,作勢要去搶他手裡的大餅油條,建陽身子一縮,哇地一聲怪叫,轉身就逃,細妹衝著他的背影哼了一聲,叫道:
“你思想是不是有問題,誰要搶你的,我們今天早上也吃大餅油條了,還有豆漿!”
大頭在邊上罵了一句:“他那個大餅是臭的,上面有尿。”
大林和細妹一聽,嘎嘎亂笑,他們知道大頭這是聯想到建陽奶奶,天沒亮就指桑罵槐在罵,說建陽媽媽把尿拉到她的湯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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