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或是明君
一行人出了宮門，沿著皇城西側的夾道朝大校場方向走去。
大校場在西苑北側，場地開闊，四周用矮牆圍起來，牆邊插著幾排旗幟。
還沒走近就能聽到校場上傳來的喊殺聲和馬蹄聲，混著甲冑碰撞的細碎響聲，像是一鍋正在翻滾的熱粥。
毛文龍腳步微頓，目光投向那道矮牆，眉頭動了一下。
崇禎走到矮牆邊站定，高起潛搬了一張椅子放在他身後，但他沒有坐。
毛文龍站在崇禎身側，往前走了兩步，目光越過矮牆落在校場上，然後停住了。
校場上兩軍正在對壘，沒有陣型演練，沒有佇列行進，是真刀真槍的搏殺。
虎豹營和天雄軍各自排成鬆散的橫陣，前排刀盾手壓著步子往前推，後排長槍手從盾牌縫隙裡刺出去，兩翼的騎兵在小範圍內來回衝鋒，馬速不快但卡得很死，每次轉向都正好截住對方試圖延伸的側翼。
一個虎豹營計程車卒被對方的長槍掃中肩甲，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兩步，但沒有倒地，穩住身形後又壓了回去。
另一個天雄軍的騎兵被側面的刀盾手逼退，戰馬側身一閃，騎手在馬背上晃了一下但沒有落馬，勒住韁繩重新調整方向。
雙方都沒有留力的意思，每一次衝撞都帶著實打實的力道和速度，偶爾有人被擊倒在地，旁邊立刻有人補上來，倒地的又爬起來重新加入。
毛文龍的目光沒有落在那幾個倒地計程車卒身上，他看的是整片戰場的流動方式。
前排刀盾手的間隙保持得始終一致，騎兵的轉向節奏沒有因為區域性的挫敗而被打亂，後排的長槍手始終卡在盾牌後方兩步的位置，不進不退，既不會太靠前暴露自己，也不會太靠後脫節。
這種步調一致的節奏不是靠將領喊出來的，而是士卒自己知道該在那個位置上待著。
毛文龍在遼東待了八年，見過不少號稱精銳的家丁，也見過建奴的衝鋒，他見過建奴的兇猛，見過遼東鐵騎的剽悍，但兩者的打法在他心裡始終是兩種不同的氣質。
而眼前這支軍隊的打法既不像建奴的兇猛，也不像遼東鐵騎的剽悍，更像是一臺設定好的大殺器。
每一個部件都卡在它該在的位置上，不冒進，不脫節，不靠個人勇武而是靠整體配合來推進戰線。
如此雄兵，是怎麼練出來的？
毛文龍的右手不自覺地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他偏頭看了一眼崇禎，又看了一眼周鑑，然後收回目光，聲音不高但語氣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沉重：“陛下，這是天雄軍還是虎豹營？”
“都有。”周鑑在身後接了一句：“虎豹營穿青甲，天雄軍穿黑甲，混在一起對練，不過天雄軍的駐地在大名府，想來封賞過後，也快回去了。”
崇禎“嗯”了一聲：“朕還真是捨不得，毛將軍在遼東，可否告訴朕，是朕的虎豹營和天雄軍厲害，還是遼東的鐵騎厲害？”
毛文龍的目光又在場上停了一會兒，像是在數人數，又像是在確認什麼，最終他的聲音比剛才更沉了一些：“天子親軍，自然比遼東鐵騎強，末將沒有虛言，這樣的兵馬，可與建奴廝殺了。”
說完這句話後他沒有再多說，繼續看著校場上的對練。
場上的喊殺聲一波接一波，像是遠處海潮拍打礁石的聲音，隔著一道牆傳過來，又退回去。
還有一件事讓毛文龍有些不解：軍中主將明明看到皇帝過來，卻不前往拜見，反而繼續演練。
這個微小的細節，讓這位萬曆年間就開始崛起的老將，意識到了眼前的少年天子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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