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勒住韁繩,目光如劍,掃過黑麵大漢與那瘦高道人,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鄧仲,李石。備知爾等皆是涿縣鄉人。張君、蘇君乃行商本分之輩,販馬鬻錦,未聞有惡行於鄉里。今日看備薄面,就此散去,各歸閭里,尚可保全。”
這半月來,他令手下游俠暗自打探涿縣各方勢力,對太平道在本地的情況已有所掌握,自然識得此二人。
那黑麵虯髯的漢子本名鄧仲,因其勇悍,鄉人稱“阿虎”,原是市井屠沽之輩,膂力過人,性躁好賭,欠下鉅債後走投無路,三年前入了太平道。
瘦高道人李石,自稱得異人傳授,略通符籙祝由之術,常以硃筆畫符於黃紙之上,或令病者佩之,或焚化入水令飲,號為“符水”,在缺醫少藥的鄉間頗有些信眾。
去歲大疫以來,太平道在幽冀之地傳播尤速,其教眾多以此法招攬人心,信徒常以黃巾抹額,或於門戶張貼書寫“太平”字樣的黃紙,謂可闢除疫鬼。
鄧、李二人便是藉此聚攏了數百衣食無著的流民與本地貧戶,成了這涿郡一方的小頭目。
那鄧仲聽聞劉備竟直呼其本名,先是一愣,隨即麵皮漲紅,惱羞成怒,將手中那柄染血的環首刀一橫,厲聲喝道:
“劉玄德!休得多言!汝既知某,當知某如今乃太平道涿縣‘小帥’!掌此地數百力士。便是在幽州大方渠帥處,某亦掛得上號!”
自張角兄弟創太平道,便設“三十六方,大方萬餘人,小方六七千”以統教眾,各方設“渠帥”,其下又有“小帥”分管郡縣。
鄧仲能在涿縣糾集數百人,確有些根基。
那李道人亦尖聲幫腔,手中那柄用來“驅邪”的鐵尺揚起,指向劉備:“劉玄德!汝不過一縣中游俠,也敢阻我太平道行黃天之法?”
“豈不聞我道信眾百萬,跨州連郡!汝若識時務,速退!”
他聲音陡然轉厲:“如若不然,今日便連汝並那張、蘇二賈,一併拿下,以爾等頭顱,祭我……”
“嗖——!”
弓弦震響,利箭破空!
李道人最後一個“旗”字尚未出口,聲音便戛然而止。
一支樺杆羽箭如同長了眼睛,自他大張的口中貫入,強勁的力道帶著他瘦高的身軀向後踉蹌兩步,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喉嚨裡“嗬嗬”作響,卻再也發不出完整的音節。
他手中鐵尺“噹啷”墜地,雙手徒勞地去抓那透頸而出的箭桿,最終轟然倒地,激起一片塵土。
寂。
死一般的寂靜驟然籠罩了整條街巷。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狠準無比的一箭驚得駭然失聲。
鄧仲就站在李道人身側數步,甚至能感到箭矢掠過的寒意,以及同伴頸間濺出的幾點溫熱。
他臉上的驕狂瞬間凍結,呆呆看著李道人在塵土中抽搐。
“殺……殺人了?”他失神地喃喃,似乎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雖說這年月,地方豪強械鬥、遊俠私殺並不算罕見,但那多是荒郊野外或私下解決。
如此在數百人圍觀的街市之中,一言不合便奪人性命,他難道不怕王法嗎?
“劉玄德!汝安敢殺害黃天使者——”鄧仲猛地回神,五官因驚怒而扭曲,揮舞著環首刀,指向馬背上正從容抽出第二支箭的劉備,嘶聲對周圍尚在發懵的教眾狂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