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剛矇矇亮,濱湖村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晨霧中。
遠處的山巒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偶爾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打破了村莊的寂靜。
張沐笙揉著略顯酸澀的眼睛推門而出。昨晚他趴在油燈下,連夜將腦海中關於曲轅犁的構造和幾款簡約不失大氣的靠背椅、搖椅草圖畫了出來,睡得確實晚了些。他本想著趕緊去後院把那匹白馬和黑水牛餵了,再準備進城送貨。
可一進後院,他整個人卻愣住了。
院子裡原本凌亂的雜草已被清理得乾乾淨淨,馬棚和牛棚的食槽裡,早已堆滿了新鮮、還帶著清冷露水的嫩草。
飲水槽裡的水也是清澈見底,顯然是剛從井裡打上來不久。
那匹渾身雪白的小馬駒正歡快地嚼著草料,連那頭平日裡有些傲氣的黑水牛,此刻也甩著尾巴,顯得格外舒坦。
“二少爺,您起啦。”
一聲略顯侷促的招呼傳來,張沐笙轉過頭,只見昌文和昌武哥倆正拎著掃帚和水桶站在牆角。兩人的褲腳都被晨露打溼了大半,貼在腿上,額頭上還帶著一層細密的汗珠,顯然是忙活了好一陣子了。
張沐笙聽著這聲“二少爺”,眉頭微微一挑。他並沒有立刻應聲,而是先繞著後院走了一圈,看著那些被照料得妥妥帖帖的牲口,最後才笑著拍了拍手上的殘渣,走到兩兄弟面前,認真地開了口:
“昌文,打住。打今兒起,這‘二少爺’的稱呼就掐了吧。以後別喊我少爺什麼的,直接喊我名字就行。”
昌文和昌武愣住了,手裡拎著的木桶晃了晃,險些濺出水來。昌文惶恐地低下頭,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
“這……這怎麼行?二少爺,王叔昨晚還特意交代過,您是主,我們是……這尊卑有別的禮數,是萬萬不能廢的。”
“在我這兒,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張沐笙擺了擺手,語氣雖輕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果決,“喊家裡其他人也一樣,不用那麼規矩,隨意一點就行。你們瞧著也就比我大一兩歲,天天喊我少爺,聽得我渾身不自在。以後就直接喊我沐笙,要是實在覺得張不開口,就跟他們一樣喊我二哥,或者沐笙哥。”
見兩人還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張沐笙索性把手裡裝菜的竹筐放下,直起腰對昌文說:
“去,把王叔、曉秀姨,還有那些大大小小的孩子都喊到院子裡來。我有幾句話要一併交代了,省得以後我聽著那些稱呼腦門疼。”
不一會兒,王叔帶著還沒完全睡醒的曉秀姨,領著一群還在揉眼睛的孩子,誠惶誠恐地站到了院子裡。看著這一張張寫滿了小心翼翼與畏懼的面孔,張沐笙清了清嗓子,神色平和地開口:
“趁著今天進城前,我再強調一遍咱們張家的規矩。雖然是我買你們回來的,但在我心裡,你們是來幫我分憂的家人,是幫手,不是牲口。以後,這家裡不準再出現‘老爺’‘夫人’‘少爺’這種稱呼。我娘,你們就按輩分喊章大娘或者章奶奶;我大哥,你們喊他沐策哥;喊我沐笙或者沐笙哥就行。那些小的孩子,直接喊我二哥。”
看著王叔又要習慣性地屈膝下跪,張沐笙目光一凝,聲音清朗地繼續道:
“一個稱呼並不能顯示身份有多高貴,以後就直接喊名字,這名字取了就是讓人喊的。王叔,你們要是覺得直接喊我名字不好,就喊我二郎或者沐笙就行;比我小的孩子,直接喊我二哥。這事兒今天就這麼說定了,以後誰也不許再提‘主僕’那一套!”
王叔張了張嘴,原本積壓在心頭的那些卑微與侷促,竟在這直白又溫厚的話語中消散了不少。他挺了挺腰桿,雖然還有些遲疑,但眼神里多了一份名為“尊重”的光彩。
“哎,聽……聽二郎的。”王叔顫聲應道,身後的曉秀姨和孩子們也跟著怯生生地改了口。
“這就對了!”張沐笙哈哈大笑,轉頭看向昌文昌武,“昌文、昌武,搬貨上車!今天你們哥倆跟我一起進城去送如意菜。咱們先去滋味齋,再去如意樓。路上我會教你們怎麼核對賬目,怎麼交接貨物。”
他一邊熟練地搬運竹筐,一邊繼續交代:
“你們記住了,今天是我帶你們最後一次。從明天開始,送菜的活兒我就不親跟著去了,由你們兄弟倆輪流,再加上逸文,你們三個人輪換著往城裡送。以後逸文管賬,你們負責送。”
昌文有些緊張地問道:
“沐笙哥,我們能行嗎?萬一……”
“有什麼不行的?”張沐笙語氣從容,“我把你們帶回來,就是為了讓你們獨當一面。這活兒其實也不難,去了按規矩把貨送到,然後再按規矩把貨款收回來就行。要是遇上別的商鋪訂貨的話回來說一聲,要是訂的多就讓他們先交一個定金就行。我後面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傢俱廠的地要談,新式的耕犁要去打樣,這送菜的小生意,以後得靠你們自己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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