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終於徹底落下。
暮春的風從官道盡頭吹來，帶著一絲潮溼的涼意，掠過車轅時發出細微的呼嘯聲。天穹之上沒有星河，只有一層淡淡的灰黑色雲幕壓在遠山之上，使得前方的道路顯得愈發幽深難辨。
馬車在官道上疾馳，車輪碾過碎石與淺坑，發出規律而沉悶的“咯噔”聲。兩側的田野與樹林在夜色中迅速倒退，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車廂裡，燈火併未點起，只有車窗外偶爾透進來的微弱月色，照亮一角。
自從剛才那一番揭開身世的長談之後，車內便陷入了一種極為壓抑的沉默。
昌文重新握緊韁繩，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的道路，不再開口。那雙原本沉穩的手，此刻卻比之前更加用力，彷彿一旦鬆開，整個人都會被過去的記憶拖入深淵。
風聲從耳邊掠過，卻掩不住他心口那種翻湧的沉重。
車廂內，另一側。
張沐笙靠在車壁上，神色平靜，看不出情緒波動，但他的思緒卻並未停歇。
“京城、將門、冤案、流放……”
這些詞在他腦海中一一掠過，並沒有帶來驚懼，反而像是拼圖的一部分，悄然嵌入了他對這個世界更大的認知之中。
這個大盛王朝，比他想象得還要複雜。
不是單純的農耕小村，也不是安穩的太平世道。
權力、猜忌、清洗、株連……這些東西，從來都沒有真正遠離過底層人。
而他現在要做的，是在這樣一個世界裡，為張家撕開一條活路。
馬車忽然一顛。
車輪壓過一塊突起的石頭，車身猛地一晃。
“二郎，小心。”昌文低聲提醒。
“無妨。”車廂裡傳來平靜的回應。
隨即又是一陣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忽然出現了一點微弱的光。
起初只是一個小點，像是黑夜中被針扎破的一絲燈火，隨後逐漸變多，變密。
縣城，到了。
……
濱湖縣的城牆並不高。
在夜色中，它像一條沉睡的灰色巨獸，橫臥在大地之上。城門口的燈籠已經點起，橘黃色的光在風中輕輕搖晃，照亮了守門兵卒懶散的身影。
夜已將深，入城的人不多。
偶爾有一兩輛運貨的牛車、驢車緩緩透過，車伕縮著脖子，低聲交談幾句，便匆匆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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