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繼續說道：“朱長齡的種種內情我雖不全知曉，可大致局勢我卻能猜得八九不離十。你這般接濟善待朱長齡，他日後絕不會感念你的恩德，反倒會尋機暗中加害於你。”
“方才你還提起屠龍刀。我固然不清楚這屠龍刀究竟是何等寶物，可聽你所言，此物引得無數人覬覦。你想想朱長齡這般貪得無厭的性子，難道會就此放下對屠龍刀的執念？又怎麼會放過你的義父？”
張無忌聽到這裡，心頭一震。過往在朱武連環莊的一幕幕在腦海翻湧，朱長齡虛情假意的模樣，朱九真的假意溫存，全都浮現在眼前。
他低聲開口：“經你這麼一說……我從前倒是想得太過簡單了。”
楊過神色凝重，望著張無忌說道：“所以無忌，這便是江湖。江湖之中，很多時候便是你死我活。在我所處的世間，打打殺殺、謀財害命的事情數不勝數。你若是一味退讓，不肯奮起反擊，便只能任由別人肆意欺凌。”
張無忌垂首，心中五味雜陳。自小受武當教誨，他素來信奉以柔克剛、寬厚容人，可楊過這番來自底層飽經磨難的見識，狠狠敲在了他心上。
“難道，待人寬厚也有錯嗎？”張無忌低聲喃喃。
楊過搖了搖頭：“寬厚沒有錯，可寬厚該留給值得的人。面對豺狼，你的善心，只會變成刺向你自己的利刃。”
楊過望著張無忌，語氣懇切：“我看得出來，你本心不願傷人性命。可你靜下心好好想一想，倘若你放過這些惡人，日後他們轉頭又去殘害無辜好人，那你又如何對得起那些會被他們加害的人？”
張無忌身子微微一震，一時說不出話來。他自小在武當聽的都是慈悲向善的道理，從來很少去想這一層。
“可……奪人性命終究是太過沉重。”張無忌聲音低沉，“太師父教導，能饒人處且饒人。”
楊過緩緩說道：“饒人，要分該不該饒。留豺狼活下來，便會有更多百姓遭殃。慈悲不是縱容作惡，莫要因為自己的心軟，間接釀成旁人的災禍。”
楊過繼續追問：“那我倒要問問你，你的太師父當真從未殺過人？你武當的那些叔叔伯伯，難道手上也沒有沾染過敵人的性命嗎？”
張無忌一怔，一時語塞。他細細回想，太師父張三丰一生慈悲為懷，可遇上作惡多端的邪魔之徒，也並非一味姑息。宋遠橋、俞蓮舟諸位師伯，行走江湖鋤奸除惡，自然也免不了出手擊殺奸邪。
張無忌低聲道：“……他們是有的。只是他們出手，皆是對付窮兇極惡之輩。”
楊過點了點頭：“便是這個道理。慈悲不是叫你任人宰割，也不是叫你無條件饒恕所有壞人。你的長輩動手除奸，正是不願讓惡人繼續禍害世間。你心存善念很好，但萬萬不可把這份善，變成惡人手中的依仗。”
聽楊過一番剖析，張無忌心中豁然通透。
過往他只死死記住太師父“寬厚待人”西個字，卻不曾分辨物件，如今才算想通其中的分寸。
張無忌長長撥出一口氣：“我懂了楊過。善心應當留給好人，對心存歹念之徒，不可一味姑息縱容。”
楊過見他聽進去，神色稍稍緩和：“你能想明白便好。那朱長齡困在洞口，你可千萬要記住多加提防，切莫再輕易相信他的話。”
張無忌鄭重點頭，把這番告誡牢牢記在心底。
二人心中都清楚相聚的時辰快要到頭。簡單叮囑幾句之後，奇異空間的力量開始動盪，兩道身影就此分開。
楊過重回嘉興那間破敗的茅草屋，張無忌也回到了懸崖下的桃源山洞。
迴歸現世，楊過收斂心神，一邊繼續打磨九陽真氣與武當武學，同時也多留了一份心眼，提防市井之中的歹人。
另一邊的張無忌，腦海裡反覆回味楊過方才的一番勸誡。
他望向山洞入口的方向，想起外面假意和善的朱長齡，心中暗自警醒，不再像從前那樣毫無保留地信任對方，而後也繼續埋頭修煉《九陽真經》，一點點逼出體內殘留的寒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