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邁上最後一級石階。
老人轉過身來。很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兩柄剛從爐火裡夾出來的劍。白袍穿在他身上顯得格外寬大，山風一吹就貼著身子，顯出一身幾近嶙峋的骨架。可就是這樣一個瘦削的老人，只站在那裡，整座後山的風都像繞著他走。
“林破天。”老人自己報了名字，“你爹沒跟你提過我？”
“提過。”林淵說，“我爹說您閉死關，不讓人打擾。”
“死關是閉了，但眼睛沒閉。”林破天看著他，目光從臉一路掃到腳下，最後停在他胸腹的位置，“三塊碎片都在身上。還行，沒白跑。”
林淵沉默了一下：“爺爺。”
林破天“嗯”了一聲，轉過身朝山下望去。他站的位置高，能一直看到祖地山門外的野原，再遠一點，天地相接處灰濛濛一片。
“暗手的人沒走。他們只是從明處退到了暗處。”老人說，“你大姐這幾天在前面頂著，壓力不小。”
“我知道。”
“你還帶了個半碎劍心的兄弟回來。”
“秦玄是我兄弟。”林淵說。
“我知道。”林破天說，“他先祖當年給至尊當劍侍。那小子身上有半頁無字劍典的氣味，我隔著山都聞到了。”
林淵心頭一震，還沒來得及追問，林破天已經抬了抬手，示意他跟上。
老人下山的速度快，腳下根本不是走，每一步都像踩在風上，寬大的白袍在空中翻卷如鶴。林淵提氣跟上，化神初期的修為全開，才勉強沒被甩開。
半山處一片緩坡，坡下有條淺溪，水清得發黑。林破天在溪邊站定，朝西邊一座劍形山壁隨手揮了一下。
沒有靈氣波動，也沒有聲響。
那座山壁卻從中間裂開一道縫，寬約三丈，兩側斷面光滑如鏡。一條古樸石階從裂縫中露出來，向下延伸，看不到頭。
“劍山裡有條路。”林破天說，“帶你去看個東西。”
林淵跟在他身後踏入裂隙，兩側嶙峋的石壁將天光切割成一縷狹長的細線，越往裡走，劍意越濃，到最後濃得幾乎要凝成實質。林淵不得不催動碎片之力化解，才沒讓那些劍意刮破衣袍。林破天走在前面，旁若無人，連頭髮絲都沒被風吹動。
半刻鐘後，前方驟然開闊。
頭頂是一處天然形成的百丈穹頂。穹頂之下，矗立著一柄劍形石碑，通體灰黑，體量比山門前廣場那尊石劍還要大上一倍。碑面密密麻麻鐫刻著無數姓名，一行行自上而下排布。每一個名字都裹挾著獨屬於自己的劍意，或凌厲鋒芒，或沉斂厚重，或孤冷傲岸，還有不少已然淡得只剩淺淺一道殘痕。
“這便是林家的劍碑。” 林破天仰頭望向碑身，“從上古延續至今，林家每一位在劍道之上留下過印記之人，名字都會鐫刻於此。不分輩分尊卑，不論年歲長幼，只論劍道悟道的先後。”
林淵上前幾步，目光自碑底緩緩向上掃去。
那些名字他大多不認識。林北望在中間偏下位置，刻痕尚新，筆力中正。再往上，“林破天”三個字刻得深，鋒芒畢露。旁邊偏下處是“林雪”，筆鋒凌厲得像要把碑面劃穿。
他的目光繼續往上。
碑的最上方，名字最稀疏，越往上越少，到了最高處只剩兩三個，其中一個幾乎已經快看不清了，只隱約能辨出一個“林”字。
而在碑身最頂端下三寸處位置，刻著三個字。
林淵定在原地，目光再也挪不開分毫。那三個字刻得並不深，甚至比碑上其餘名字都要淺淡，可每一筆都安安靜靜的，像落雪時分，指尖在窗紙上輕輕劃過的印子。體內三塊碎片齊齊輕顫了一下，隨即重歸沉寂，像是生怕驚擾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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