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醫帳外，林淵剛把第五塊碎片託在掌心。
五塊碎片之間的共振讓整座山谷裡的斷劍輕輕響了一下。他聽見身後靈舟上秦玄的呼吸聲，聽見遠處林錦指揮商號的人清點傷亡，聽見林霜和林雪的人馬在谷口收攏殘兵。陽光落在碎石上，把血跡照得發黑。一切都在告訴他，仗打完了。
然後天黑了。
不是烏雲。沒有風。沒有預兆。整片天穹在極短的一瞬裡暗了下去，像被什麼東西從上面蓋住了。林淵抬頭，看見那柄黑劍。
它從裂谷深處升起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劍身橫貫整片高原，劍尖朝下，懸在聖地上空。先前被林淵劍意壓碎的噬神紋，全數重新從裂谷裡湧出來，纏在劍身上，密得像一層黑色的殼。那兩點冷光從劍身上浮起來，比之前亮了三倍，像兩顆從地底撈出來的黑日。
“他沒走。”林淵說。
秦玄在擔架上撐著坐直，目光越過林淵的肩，落在那柄黑劍上。他的臉色比之前更白了，可手已經按在無源舊劍上。
“他在準備真身。”秦玄說，“退走的那幾步，不是退。是在下面把剩下的所有噬神紋全吞進劍裡了。”
林淵把第五塊碎片收回懷裡。聽雪劍出鞘，劍身上的雪光在黑暗裡亮起來，可那光被黑劍壓得極矮極薄，只能照亮身前三尺。他把劍舉過頭頂，化神巔峰的劍意全開，三百四十七式的框架在識海里瘋狂運轉。他的修為已經衝到了化神巔峰的最後一道坎上，渡劫的壁障在體內隱約可觸，可那一步始終沒有跨過去。他差一口氣。
黑劍壓下來了。
這一次，沒有劍招。沒有試探。一整柄劍，一整片三千年的舊恨，一整座從裂谷深處升起來的黑山，全數朝林淵砸落。林淵舉劍迎上。雪光與金光絞成一股，正面撞上那片黑。兩股力量在谷底中央相撞，炸出一圈極亮的光環。
林淵退了。腳下的碎石被他的腳跟碾成粉末，整個人朝後滑了數十丈。他踩裂了三塊石板，撞斷了兩根殘柱，最後在靈舟邊上才勉強站住。他的膝蓋在抖，虎口的舊傷又崩開了，血順著劍柄往下淌。體內四塊碎片同時震顫，第五塊碎片在他懷裡劇烈跳動，像要從衣襟裡蹦出來。他的劍心在震動中發出嗡鳴，新框架在化神巔峰的極限上搖搖欲墜。
“頂不住。”林淵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黑劍沒有停。它從高空繼續壓下來，劍尖離谷底只剩百丈。那股劍壓把整座山谷裡的靈光都壓熄了，靈舟上的符光一盞接一盞暗下去。林錦站在船頭，攥著傳訊玉牌，臉色煞白。林霜和林雪在谷口方向同時抬頭，可她們離得太遠，來不及。
林淵的膝蓋開始彎。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劍意在快速消耗，新框架的邊緣在崩裂，像一座用盡全力支撐的塔，根基已經開始搖晃。他撐不了太久。黑劍每往下壓一寸，他腳下的石板就多裂一道。他咬著牙，把所有劍意朝頭頂推，可那股黑沉得太狠，像一整片天壓在一根柱子上。
就在他快要跪下去的時候，兩道光從後山方向殺到。
一道白，一道青。白的是林破天。老人從後山靜室裡衝出來，白袍在風裡翻卷，整個人瘦得像一柄剛出鞘的劍。他的右手食指朝前一點，一道極細極白的劍光從指尖射出，直直撞上黑劍。黑劍被這一撞震得朝後退了三寸。另一道青光從側面切入。林雪跟上，窄劍橫斬，在劍域網裡撕開一道口子。
林破天落在林淵身前。老人瘦削的背影擋在黑劍與林淵之間，白袍被劍壓扯得獵獵作響。他嘴裡有血滲出來，沿著下巴滴進領口。他的傷沒好透。這一指耗了他太多的元氣。可他沒退。
“淵兒。”林破天的聲音從風裡傳來。不高，卻像一柄劍釘進林淵耳朵裡，“聽著。”
老人右手又朝前點了一下。第二道白光撞上黑劍，把劍身壓得再退三寸。他的嘴角有更多血流出來，可他沒停。第三道白光。第四道。五道白光接連從指間射出，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細，更慢，卻更沉。黑劍被這五道白光壓在半空，離谷底只剩五十丈，卻再也壓不下來。
“爹！”林雪在側面喊了一聲。她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了急。
“閉嘴。”林破天說。他的聲音已經啞了。可他的背還是直的。
第六道白光從他指尖射出時，他的食指和中指同時從指節處崩裂。血濺在白袍上，洇開一大片。老人的膝蓋終於撐不住，朝下彎了半寸。可他沒跪。他用剩下的三根手指死死撐住劍意，把黑劍壓在半空。
他的白袍前襟已經被血浸透了，從領口到腰腹，整片都是暗紅。
林雪沒再說話。她衝了出去。窄劍如風，切進黑劍的劍域網，把左側的噬神紋一條一條斬斷。她的身影在黑氣裡閃了幾閃，被壓得越來越低，可她沒停。她替林破天守住了側面。她的窄劍每一次揮出，都有一片噬神紋斷裂。可那些紋路太多，斷了一片，又湧上來兩片。
“林淵！”林雪的聲音從黑氣裡傳出來，“你爹撐不了多久！”
林淵知道。他看見林破天的腳在往後滑，每一道白光射出，老人的身體就顫一下。他看見了林破天嘴角的血，看見了白袍下面那塊浸透的暗紅。爺爺在用命替他壓住這柄黑劍。姑姑在用命替他守側面。他不能再等。
他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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