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上的菜還冒著熱氣。林淵在父親對面坐下來，才看清桌上擺的是什麼。一盤醬燒靈鯽，一碟清炒靈筍，一碗燉得發白的排骨湯，還有一盤北域山裡常見的野蕨菜。四樣菜，兩葷兩素，量不大，可每一盤都擺得齊整。筷子橫在碗上，碗口朝下扣著，是北域舊俗裡的“歸家飯”。
林北望拿起筷子，先給林淵夾了一筷子靈鯽，放進他碗裡。然後才自己夾了一口，低頭吃。
林淵也拿起筷子。兩人誰都沒開口。院子裡很靜，遠處後山偶爾傳來一兩聲夜鳥的叫，不尖，悶悶的，像是從竹林深處擠出來的。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樹影投在石桌上，一晃一晃。
林淵吃了一口靈鯽。魚是新鮮的，火候剛好，肉嫩而不散。是父親的手藝。他從小就吃這個味道。那時候原主還活著，每天在演武場練完劍回來，父親也是這樣把菜端上來，不問他練得怎麼樣，只給他夾菜。後來他穿越了，在聽雪院裡躺了三個月，再後來就一直在外面跑。算起來，父子倆這樣面對面坐著吃飯，快一年沒試過了。
“好吃。”林淵說。
林北望嗯了一聲，沒多話，低頭扒飯。老人吃得不快，一口飯要嚼半天。他的手拿筷子時很穩，夾菜時卻有點顫，尤其是在夾那塊燉爛的排骨時，筷子尖抖了兩下才夾起來。他把排骨放進林淵碗裡，像是沒注意到自己手在抖。
林淵看著碗裡的排骨，沒抬頭。他夾起來，咬了一口。骨頭燉得酥爛，肉從骨頭上輕輕一扯就下來了。他嚼著，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爹，”他說，“你手怎麼了？”
“老了。”林北望說，“不礙事。練了一輩子劍，手抖一點正常。”
林淵沒再追問。他知道父親說的是實話。老人修為停在元嬰巔峰太多年了，暗傷加上歲月，抖一點是正常的。可他還是低頭扒飯，沒讓父親看見自己眼睛裡的東西。
兩人就這麼安靜地吃了一會兒。林北望吃到一半，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目光有些遠。
“你娘以前也坐這兒。”林北望說。
林淵停下筷子，抬頭看父親。
林北望沒有看他。老人看著那棵樹，繼續說：“她坐在你現在那個位置。我坐這邊。她吃飯快，吃完就去後山練劍。我說你吃完飯歇會兒，她也不聽。每次都說‘練完再歇’。”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沒有起伏，也沒有停頓。可林淵聽出來，老人說這些話的時候，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每個字都要在嘴裡過一遍才肯放出來。
“後來有了你。她就慢下來了。吃飯慢了，練劍也少了。有時候抱著你在院子裡坐著，一坐半個下午。”林北望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他沒在意。
林淵沒接話。他怕自己一開口，聲音會不對。他只是低著頭，看著碗裡剩下的半碗飯。
“她走了十九年。”林北望說，“我在這院子裡等了十九年。你二姐勸我去南域，我沒去。你大姐罵我犟，我也沒去。我就想，萬一她哪天回來了，總得有個人在這院子裡等著。”
他放下茶杯，看向林淵。老人那雙眼在夜色裡亮得有些過分，像兩盞快燃盡的燈，燈芯還亮，燈油已經見了底。
“現在你把她找回來了。雖然她出不來，但我知道她在哪了。在劍冢裡，在聽雪劍裡，在你身上。”林北望說，“這頓飯，是替你娘做的。她要是還在，今天坐在這兒的，應該是三個人。”
林淵終於抬起頭。他看著父親。老人的臉上沒有淚，也沒有任何難過的表情。他只是看著他，安安靜靜的，像在等他說點什麼。
“爹。”林淵說，“我回來了。”
林北望點了點頭。他伸手，把林淵碗裡那塊沒吃完的排骨又往他面前推了推，像怕他吃不飽。然後他站起來，收了桌上的碗碟，一隻一隻疊好，端起來朝院角的水缸走。
林淵站起來要跟，被林北望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平，沒什麼特別的意思。林淵停在原地。他看著父親的背影，看著他端著那疊碗碟走到水缸邊蹲下來，把碗一隻一隻放進水裡，舀水，開始洗。
夜色已經完全落下來了。後山的靈光在竹林間偶爾閃一下，把老人的身影映在石牆上，晃了晃，又暗下去。水聲在院子裡響著，不急不緩。林北望背對著他，青灰袍子被風吹得微微翻動。洗到一半，老人停了一下手。
“你娘若在，”他說，“會誇你。”
聲音很平，像在說一句早就準備好的話。說完，他繼續洗碗，水聲又響起來。
林淵站在石桌邊，看著父親的背影。他沒有走過去。他就那麼站著，看了很久。直到父親把碗洗完，一隻一隻倒扣在旁邊的竹架上瀝水，站起來轉過身，朝他這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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