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九歌築基後的第三天,竹樓的傳訊來了。
來傳話的是趙明河。他敲開洞府門的時候蘇九歌正在桌前畫一張五行遁符的草圖,桌上攤滿了廢紙,炭筆頭畫禿了三支。趙明河站在門口沒有進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大概是注意到了她周身尚未完全收斂的築基期靈力波動,那層淡淡的五色光暈還浮在體表,像是剛淬過火的劍還在冒著熱氣。他笑了笑,說師尊請她過去一趟。蘇九歌把炭筆擱下,拍了拍袖口的炭灰,跟著他出了門。
竹樓還是老樣子。兩盞油燈,一壺熱茶,陳凌霄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一幅未完的山水畫,墨跡還是溼的。他今天穿了一件靛藍色的舊道袍,袖口沾著幾點洗不掉的墨漬,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但蘇九歌注意到書案右上角多了一樣東西——一枚拳頭大的水晶球,通體透明,底座是黑鐵鑄造的,刻著一圈她沒見過的細密符文。那是測靈球,專門用來檢測修士突破後靈力波動殘留的。這玩意平時放在內務堂的檔案室裡,等閒不會搬到掌門書房來。
“九歌來了,”陳凌霄把畫筆擱在筆山上,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在她身上停了片刻,然後轉向趙明河,“明河,你去丹堂跑一趟,把下個月的內門丹藥配額單子拿來。”
趙明河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蘇九歌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心裡轉了一圈——丹堂的配額單子都是月初才出,現在才臘月初六,根本不用提前拿。陳凌霄是故意支開他。支開趙明河,說明接下來要談的事他不打算讓任何人聽到,包括自己最信任的親傳大弟子。
“坐。”陳凌霄指了指書案對面的竹椅。
蘇九歌坐下,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和第一次坐在這把椅子上時一模一樣。陳凌霄提起茶壺給她倒了一杯靈茶,茶湯清綠,熱氣嫋嫋,是三品碧螺春——跟之前每次來的時候泡的茶一樣。蘇九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溫度剛好,不燙嘴。
“築基了,”陳凌霄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聊天氣,“比預期的快。我記得你入門時是凝氣一層。”
“是。師尊記性好。”
“築基丹起效的時候有什麼異常嗎?”陳凌霄端起自己的茶杯,在唇邊停了一下,沒有喝,“五行俱全的靈根築基,宗門裡已經幾百年沒有過先例了。為師有些好奇。”
“回師尊,弟子服用築基丹後按正常步驟突破,沒有太多意外。”蘇九歌垂下眼,語氣平穩,像是在背誦一份早就擬好的報告,“五行靈氣同時灌體的時候確實比單靈根要吃力一些,經脈撐得厲害,但撐過去就水到渠成了。”
她說完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藉著低頭的動作避開了陳凌霄的目光。他沒有追問經脈的事,而是站起來走到書案對面,拿起那枚水晶球放在她面前的桌上。水晶球在桌面磕了一下,發出一聲輕而脆的響聲。
“把手放上去。”陳凌霄的語氣仍然溫和,但不再是商量的口吻,“測靈球會記錄你突破時殘餘的靈力波動。這是宗門的規矩——每個築基的弟子都要測,你知道的。”蘇九歌知道。但測靈球搬到掌門書房來測,這就不是規矩了,是單獨審查。她把手放在水晶球上,調動一絲真元緩緩注入。水晶球內部亮起了一團五色光暈,金色居中,青赤藍黃四色環繞,緩緩旋轉,像一朵盛開的蓮花。光暈穩定、柔和、沒有任何雜色。
陳凌霄盯著那團五色光暈看了一會兒,然後用神識探入測靈球深處。蘇九歌感覺到一股溫和但極其強大的神識從她手掌旁邊掠過,在水晶球內部轉了一圈,然後收了回去。那股神識太強了,強到她連抵抗的念頭都來不及升起——當然她也沒有抵抗。她早就用天書把自己識海深處的異象封了一層偽裝,把天書殘頁和五行符陣的氣息全部壓到識海最底層,上面覆蓋了三層蘇家基礎心法的普通靈力波動。這道偽裝是她築基後第一天就開始準備的,每天加固一層,現在厚得像一面貼了牆紙的磚牆。陳凌霄收回神識,點了點頭,似乎在驗證過測靈球中的靈力波動後,覺得築基丹確實發揮了作用,蘇九歌的靈力波動也確實屬於正常的五行築基範疇,與永珍天書無關。他把測靈球放回書案右上角,重新坐回椅子裡,又恢復了那副溫和隨意的模樣。
“不錯。五行築基的靈力品質比單靈根築基要高出一個檔次。你雖然是記名弟子,但修為進展不輸親傳。”他頓了一下,又說,“上次跟你提過的神符秘境——為師最近收到一些情報,秘境入口的線索有了一些進展。等你修為穩固之後,也許能幫上忙。”
“弟子隨時聽師尊安排。”蘇九歌站起來行了一禮。
從竹樓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趙明河等在外面的石凳上,手裡拿著一卷從丹堂取來的配額單子,單子卷得整整齊齊。他看見蘇九歌出來,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竹葉,把單子夾在腋下,沒有問她師尊跟她聊了什麼,只是像往常一樣走在她前面半步,提著紙燈籠替她照著下山的石階。
蘇九歌跟在他身後,腳步不快不慢。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心裡已經把剛才那場對話拆解成了十幾個碎片在反覆覆盤。陳凌霄問了築基丹起效的細節,說明他在確認她的突破是否正常;他說“五行俱全的靈根築基幾百年沒有先例”,說明他在掂量她的價值是不是比之前預估的更高;他最終決定讓她參與神符秘境,說明掂量完了——在她突破築基之後,他權衡的結果是風險依然可控。那枚築基丹被內務堂卡掉,但她憑自己的本事突破了,這說明她的進步速度超出了他的預估。他現在需要在“限制她”和“利用她”之間重新找一個平衡點。
走到洞府門口時,趙明河把燈籠遞給她,說了句“早點休息”。她道了謝,推門進去,關上門,插好石栓。然後她走到書案前坐下,把測靈球上殘留的那一絲陳凌霄的神識波動特徵默寫在炭筆記錄的背面——那道神識雖然溫和,但穿透力極強,如果不是她提前布了三層偽裝,天書的氣息絕對藏不住。她把炭筆擱下,忽然想起一個細節。陳凌霄說情報來源是“宗門的前輩”,但能接觸到神符秘境級別情報的人,在萬符仙門屈指可數——他自己、秦長老、韓堂主、最多再加上閉關多年的太上長老。太上長老已經十幾年不過問宗門事務了。那麼問題來了——這份情報到底是他自己查到的,還是他背後的仙界勢力透過通靈玉符傳給他的?或者,提供情報的人根本不是萬符仙門的人。蘇九歌閉上眼,在黑暗中慢慢調勻呼吸。不管陳凌霄背後站著的是誰,她現在已經築基了。築基之後她離目標更近了一步,但暴露的風險也更大了。陳凌霄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他對她的“關心”從來都不是無緣無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