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承站在洞府門口的時候,蘇九歌正在書案前給青葉參的試驗資料做記錄。敲門聲很重,不是趙明河那種三下一頓的溫和敲法,而是用指節直接叩了兩下,短促而硬,像是通知,不是詢問。
她把記錄冊合上,擱在桌上,起身開門。門外站著三個人——張承在最前面,吳勉和劉栩一左一右跟在後頭,站姿鬆散,眼神卻都盯著同一個方向:她身後書案上那疊符紙,以及窗臺上那盆從靈田裡移栽回來做樣本的青葉參幼苗。張承穿了一身深灰色窄袖勁裝,領口扣得一絲不苟,頭髮用鐵冠束得整整齊齊,和他這個人一樣——稜角分明,不苟言笑。他手裡沒有拿劍,但蘇九歌注意到他右手虎口上那道老繭比上次見面時又厚了一層,那是常年握劍磨出來的痕跡。金丹期劍修,符劍雙修,整個天符峰除了趙明河,沒人能在正面對抗中贏他。
“二師兄,”蘇九歌沒讓開門口,“有事?”
張承沒有繞彎子。他開門見山地說天符峰靈田的分配規則需要調整,修為高的弟子應該優先使用高產出地塊,這是宗門慣例。七號田現在是北坡產量最高的地塊,理應由金丹期以上弟子管理,而她不過築基初期,把最好的地給她種,是資源的錯配。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不緊不慢,條理分明,不是來吵架的,是來宣讀一份他認為理所當然的判決。
蘇九歌靠在門框上,雙臂交叉,等他說完了才開口。“二師兄,你接管七號田之前,那塊地在你手裡多久?”
張承皺了皺眉。他大概是沒料到她不爭不辯,反而問了個看似無關的問題。他身後的吳勉搶先替他答了,說三年。
“三年。”蘇九歌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複述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那三年裡,七號田寸草不生。師兄想過改良土質嗎?試過調整靈力配比嗎?往田裡埋過哪怕一張聚靈符嗎?”她頓了一下,目光從張承臉上移到吳勉臉上,又移回來,“沒有。那塊田在師兄手裡是一片砂礫地,到我手裡才三個月,長了三品青葉參。現在你說我修為低微,不配佔此寶地——那我倒想問一句,究竟是誰不配?”
門口安靜了整整三息。吳勉的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劉栩低著頭看自己的腳尖,恨不得把腦袋縮排衣領裡。張承的臉色沉了下來。蘇九歌這番話等於當著他兩個跟班的面,把他作為金丹期師兄的臉面揭了個乾淨——不是罵他,是擺事實。而事實比任何辱罵都更難反駁。他不能承認自己當初沒管好七號田,也不能否認蘇九歌三個月就把砂礫地種出了三品靈藥。所以他只剩下一條路——把話題從“能不能管好田”轉移到“該不該管田”上,用修為和資歷來說事。
他往前邁了半步,金丹期的靈力壓迫感無聲無息地鋪開。那股壓迫感不是針對肉身的,是針對神識的——像是有人把一塊冰貼在蘇九歌眉心,從印堂穴往裡滲,滲進識海邊緣,寒意順著脊柱往下蔓延到後腰。吳勉和劉栩同時退了一步,本能地避開了壓迫範圍。蘇九歌沒有動,後背貼著門框,真元運轉的速度忽然變慢了——不是被封,是被壓。金丹期對築基期的靈力壓制是全方位的,就像一個小孩子和一個壯漢同時站在齊腰深的水裡,水流對兩個人的阻力截然不同。但她這段日子一直在用五行符陣改良土壤、澆灌靈植,每天把丹田裡的真元抽乾再打坐恢復,反覆多少次之後真元運轉的抗壓能力已經遠超同階。張承的靈力壓迫讓她呼吸不暢,但還不至於讓她站不穩。
“張承師兄,”她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穩,“我修為確實不高,但修為不等於種田的本事。你若有興致,咱們不妨比一場——在公田上各劃一塊三分地,種同樣的靈植,以一個月為期,誰的產量高誰說了算。”
張承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被將了一軍之後不得不接招的僵硬弧度。他若拒絕,就是承認自己怕跟築基初期的師妹比種田;他若答應,就是默認了蘇九歌有資格跟他平等對話。他沉默了幾息,然後說了兩個字:可以。蘇九歌點頭,說那就請大師兄做見證人,明日辰時公田見。
張承冷哼一聲,轉身走了。吳勉追在後面連叫了兩聲“師兄等等”,腳步聲很快消失在竹林拐角處。劉栩落在最後面,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蘇九歌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扭頭跟了上去。
蘇九歌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怕,是被金丹期靈力壓迫太久之後經脈的自然反應。她走到書案前坐下,翻開記錄冊繼續寫今天未完的青葉參生長資料。筆跡平穩,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但她在心裡已經把這場賭約拆解成了十幾個戰術節點——選種、施肥、灌溉、光照、符陣輔助,每一項她都有優勢。唯一的變數是張承會不會在比試之外動手腳。但那就不是比種田了,是比誰更不要臉,而撕破臉的事有趙明河做見證人,張承未必敢。她擱下筆,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天符峰的暮色和往常一樣安靜,竹梢在風裡輕輕搖曳,遠處渡鴉嶺的鐘聲悠悠敲了六下。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望向公田的方向——那片黑油油的好地已經在暮色中蒙上了一層灰藍的陰影。那是最好的田,也是最大的擂臺。一個月之後,這片擂臺上的勝負會告訴天符峰所有人一件事:修為不等於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