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曉說完蛇族和血魔殿的關聯之後,合上扇子在掌心輕輕敲了兩下。蘇九歌靠在欄杆上,夜風把她鬢邊的碎髮吹得有些凌亂,她抬手攏到耳後,腦子裡反覆咀嚼著白曉剛才的話。血魔殿替虎族出戰,蛇族嫡系混在外援名單裡,蒼梧帝君在妖族內部安插了不止一條線——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同一個結論:蒼梧帝君對人界的滲透,遠比她之前以為的更深、更系統。萬符仙門有陳凌霄這個牧魂使,太虛劍宗內部有親仙派,血魔殿和天煞盟是他在邪道的棋子,現在連妖族激進派都被他握在手裡。這不是零敲碎打的侵擾,這是一張網。
“蒼梧帝君在仙界到底是什麼地位?”蘇九歌問。
白曉展開扇子,用扇骨點了點扇面上空白的天頭。“仙界三十六路仙帝之一,排名不算最高,但他管的是人界對應的那片仙域。換句話說,人界是他的‘轄區’。神界崩塌之後,仙界各路人馬都在搶地盤,蒼梧帝君搶到的是人界這條線。他的目標不是毀滅人界,而是把人界變成他的私人靈田——源源不斷地抽取香火願力、魂魄之力、靈脈資源,供養他的仙域。為了這個目標,他需要的不是一個強大的人界,而是一個聽話的人界。正道三宗也好,妖族部落也罷,在他眼裡都只是工具。”
蘇九歌把這句話在心裡咀嚼了一遍。一個聽話的人界。這就是為什麼萬符仙門的符道傳承會被篡改——太強的符修不好控制;這就是為什麼血魔殿的煉血大陣能在擎蒼山脈外圍屠村而萬符仙門反應遲緩——陳凌霄默許了;這就是為什麼太虛劍宗內部會有親仙派——有人在替蒼梧帝君做說客。
“三宗內部的事,你知道多少?”蘇九歌看向白曉。這個問題她以前問過謝雲堯,謝雲堯只說了句“太虛劍宗欠萬符仙門的是更上面的事”,沒有細說。現在她需要一個更完整的答案。
白曉把扇子翻到另一面,那面上畫的是人界九州的簡圖,東荒、南疆、西漠、北冥,四塊大陸被不同顏色的墨線勾畫出來。他用扇子點著東荒的位置。“萬符仙門是你最清楚的——掌門陳凌霄是牧魂使,內門有被仙界收買的眼線,符道傳承被篡改,三階以上符術幾乎全部失傳。太虛劍宗的情況比萬符仙門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太虛劍宗掌門上次衝擊化神失敗遭心魔反噬,這件事背後有人在推——副掌門就是親仙派的核心,他一直在勸掌門接受仙界的‘幫助’來突破瓶頸。謝雲堯是掌門嫡系,他扛著拒仙派的大旗,但副掌門那邊的人已經在劍宗內部拉攏了不少長老。天音閣表面上超然物外,但天音閣的閣主和仙界某位真君有舊,這件事在天音閣高層不是秘密。寧采薇也許不知情,但天音閣之所以派她來萬符仙門交流,未必只是單純的宗門往來。”
蘇九歌的眉心擰了起來。她想起寧采薇在遺蹟裡遞給她平安扣時那張乾淨的笑臉,想起她說“天音閣的古籍裡或許有救趙師兄的辦法”時眼底的關切——那些都是真的,但白曉說的這些也是真的。一個人可以同時是朋友和棋子,這兩者不矛盾。
“所以天音閣高層也有仙界的眼線。”她說。
“不止天音閣。”白曉把扇子合上,聲音沉了下來,“魔界那邊也有動靜。北冥魔海最近封印鬆動,有天魔級別的魔氣外洩。我的人在邊界上截獲了一份血魔殿和天煞盟的聯絡密函,密函裡提到蒼梧帝君答應魔族一個條件——只要魔族幫他打通人界和仙界的通道,他就把北冥三分之一的靈脈劃給魔界作為報酬。不過魔族內部也有分歧,保守派不想給人當槍使,激進派覺得這是反攻人界的天賜良機。兩邊正在角力,但蒼梧帝君的人已經在魔族激進派裡扶持了代理人。”
蘇九歌把這些資訊在腦子裡快速整合了一遍。蒼梧帝君的策略很清晰——對人界正道,從內部滲透收買高層;對人界邪道,直接扶持做打手;對妖族,拉攏激進派打壓溫和派;對魔族,以靈脈為誘餌換取合作。四管齊下,目標只有一個——把人界變成他蒼梧帝君的私人靈田。
“這些情報你都報給太虛劍宗了嗎?”蘇九歌問。
“報了一部分。”白曉的扇子在掌心裡輕輕一敲,語氣裡多了一絲無奈,“太虛劍宗願意和天機閣交換情報,但他們內部也有親仙派,我不能把所有的牌都攤在桌上。謝雲堯能拿到的情報,是我過濾過的。你是我唯一全盤托出的人——因為你是永珍天書的傳承者,如果連你也被滲透了,那人界就真的沒救了。百獸爭王只是蒼梧帝君在人界棋盤上的一步棋。但如果這一步棋他走贏了——妖族落入激進派之手,溫和派瓦解,血魔殿和虎族聯手北上,太虛劍宗內部的親仙派同時發難,到時候東荒會是什麼局面,你應該比我更清楚。”白曉說完看著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倒映著古榕樹萬千熒光,亮得驚人。他說得很慢,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石板上。
蘇九歌從欄杆上直起身來。夜風把她的袖袍吹得獵獵作響,她把被風吹散的碎髮攏到耳後,目光越過白曉的肩膀,落在遠處虎族營地的方向。三天後就是百獸爭王,擺在檯面上的是替狐族打贏擂臺、拿到王族本命精血、復活九轉還魂草救趙明河的命,但檯面下這已經不只是青丘和虎族之間的較量,也不只是蘇九歌個人能不能拿到精血的問題。陳凌霄在看,血魔殿在看,虎族在看,蛇族在看,太虛劍宗內部的親仙派在看,甚至仙界那個從未露面的蒼梧帝君也在看。看什麼?看她能走到哪一步,看狐族能不能守住溫和派的底線,看人界正道還有沒有反擊的能力。她忽然想起永珍真人留在石室裡的那行絕筆——“天書殘卷第三頁,留待有緣人。”永珍真人在萬年前就知道天書會崩碎,知道自己守不住完整的傳承,所以他把第三頁封存在遺蹟深處,等著有朝一日天書的主人自己找回來。現在她找到了第三頁,但修為不夠帶不走它。白曉說得對——陳凌霄需要的也只是一把鑰匙。一把能開啟神符秘境的鑰匙,開啟之後,她就不再有價值。她從不懷疑自己會是那個被獻祭的人。就像永珍真人曾經獻祭自己封存天書一樣,唯一的區別是,永珍真人是自願的,而她是被選中的。
“如果我輸了,你打算怎麼辦?”蘇九歌忽然問。
白曉愣了一下,然後展開扇子遮住下半張臉,只露出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他笑了一下,但那個笑跟平時不大一樣——沒有紈絝,沒有精明,只有一種很淡的、幾乎不像白曉的認真。“我不會讓狐族輸。大不了我親自上場。雖然我是以情報為生,但別忘了——我身上流著一半的狐族王族血脈。真要拼命的話,我也不是好惹的。”說完他收起扇子在蘇九歌肩頭輕輕敲了一下,轉身往木梯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加了一句,“三天後,青丘競技場。別遲到。”
蘇九歌站在樹冠平臺上,看著白曉的背影消失在木梯盡頭。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銀白色的衣袍在夜風裡輕輕飄動,像一面被風吹展的旗幟。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貼在胸口衣物內側的那枚劍符玉符,隔著衣料能感覺到玉符上傳來的微微涼意,還有那道被封在符中的劍意在穩定地脈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