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厄鎮蒼穹》第117章 亦友亦敵(1)

作者:婷糖淺玉·10天前

礦道深處暗得伸手不見五指。暗河的水聲在狹窄的石壁間來回撞擊,發出持續不斷的低吼,把所有人的呼吸和腳步都吞了進去。蘇九歌走在隊伍中間,一手扶著溼滑的石壁,一手捏著最後那張鎖靈符,每一步都踩得極小心——礦道年久失修,腳下的石階被地下河水侵蝕得坑坑窪窪,稍不留神就會踩進積水坑裡。頭頂追兵的腳步聲已經遠了,但偶爾還能聽到碎石從礦坑入口滾落下來的悶響。

走在前面的柳如煙忽然停下來,手中那縷血煞光束往右側石壁上一照,露出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裂縫。她說這後面是個舊避難點,以前礦工用來存放炸石的,空間不大但夠幾個人歇腳,頭頂的追兵一時半刻下不來。蘇九歌側身擠進裂縫,裡面果然是個不大的石室,角落裡堆著幾口破木箱,箱子上積了厚厚一層灰。白曉把趙明河輕輕靠在牆邊,沈月凝蹲在旁邊用溼帕子給他擦臉上的血跡。白曉自己也累得夠嗆,一屁股坐在木箱上拿扇子猛扇,嘴裡唸叨著這輩子都沒扛過這麼重的人。

蘇九歌沒有坐下。她靠在裂縫口的石壁上,看著柳如煙。柳如煙靠在對面石壁上,雙臂交叉,血煞光束被她收了起來,石室裡只剩白曉扇子上那顆夜明珠發出的一團幽幽熒光。熒光映在她臉上,把她額角那道血痕照得格外清晰——乾涸的血跡在幽光下泛著暗沉的黑色,襯得她整張臉格外蒼白。但她的眼睛還是亮的,亮得有些不太正常,像是一個被壓在心底燒了很久的東西終於燒到了眼睛裡頭。

蘇九歌開門見山地問道:“為什麼救我?”

柳如煙偏過頭來看著她,嘴角浮起一絲慣常的冷笑,但那絲笑意只停在嘴角,沒有到達眼底。“救你?”她反問,語氣裡帶著那股熟悉的譏誚,“誰告訴你我是救你?”

“你帶著十幾個親信衝進陳凌霄的封鎖大陣,在謝雲堯和陳凌霄交手的時候拽著我穿過半個演武場,又把我帶到這條只有天煞盟才知道的暗道。你不是救我,是什麼?”

柳如煙沉默了一會兒。石室角落裡有水滴從巖縫裡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積水坑裡,發出清脆的嘀嗒聲。她看著蘇九歌的眼睛,冷笑的弧度慢慢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更沉的東西——不是善意,不是友情,是一種被壓了十年終於找到出口的痛快。她說她不是救蘇九歌,是噁心陳凌霄——他最得意的棋子當眾反他,比殺了他還難受。她等了十年,就是在等一個人能在所有人面前,在太上長老面前,在太虛劍宗和天音閣那些老傢伙面前,把他的畫皮一層一層撕下來。蘇九歌是第一個做到的。所以她不介意順便把人從演武場上拽出來,因為只要蘇九歌還活著,陳凌霄就永遠記得那張臉——那個被他當眾收為親傳弟子、當眾贈血誓丹的小丫頭,她在大典上站起身來把血誓丹舉起來,就是在告訴所有人陳凌霄不是神,他是魔。看著他那張虛偽的臉裂開,是她這些年最痛快的事。

蘇九歌安靜地聽完,然後回了一句:“你剛才說,你等了十年。十年前你被逐出師門之後,回過宗門幾次?”柳如煙沒有回答。蘇九歌繼續追問:“天煞盟在萬符仙門附近佈置了暗線,這條礦道離山門這麼近,戒律堂的巡邏路線你也一清二楚。你大費周章地在這裡留一條退路,不是為了接應我。柳前輩,你是為了陳凌霄。”

柳如煙盯著她看了好幾息,那雙鳳眼裡的光在幽暗的熒光下閃爍不定。然後她忽然笑了一聲——不是冷笑,不是譏諷,而是一種被戳穿了之後反而釋然的笑。她坦誠地說,她回過不止一次。第一次是反噬那魔修後不久,傷還沒好透,腦子也不清醒,只想衝進竹樓掐死他。但那次她連竹林都沒進去,天符峰禁制升級了。後來又試了三次,有兩次摸到了竹樓外圍,有一次差點被他發現。最後一次是幾年前,她在外圍看見他在書房裡彈琴——彈的是她當年送他的那首曲子。她盯著那扇窗看,心想只要翻進去就能在他脖子上開個洞,可她沒有翻——因為那一瞬間她覺得直接殺了他太便宜他。她要讓他活著,活著看她一步一步爬回來,拿回原本屬於她的一切。

蘇九歌沉默了一息,然後說道:“所以你找到我。”

“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你在外門大比上爆了那道劍符,我的人當天就把訊息傳回了天煞盟。我當時就在想——能讓謝雲堯把劍意封進符裡的人,不是瘋子,就是天才。不管是哪種,都值得賭一把。”柳如煙的語氣又恢復了那副似笑非笑的慵懶模樣,但蘇九歌能感覺到慵懶底下那層極薄的、幾乎不可察覺的疲憊——一個等了十年的人終於把籌碼推上了桌面,贏了一半,還沒有贏完,疲憊但又亢奮。

蘇九歌靠在石壁上,把柳如煙剛才的話在心裡重新過了一遍。她之前一直覺得自己和柳如煙是因為有共同的敵人而走到一起,現在才明白柳如煙從一開始就在下一盤更大的棋,而她是這盤棋上最關鍵的一顆棋子。但她並不生氣。柳如煙從來沒有騙過她——從密林初遇她就直言自己是來看“陳凌霄圈起來的狗長什麼樣”,從礦洞借兵她就說“他的人頭留給我”,從頭到尾沒有掩飾過恨意和動機。坦誠的利用比虛偽的善意要乾淨得多。

蘇九歌從石壁上直起身,說道:“不管你救我的動機是什麼,沒有你,我和趙明河今天都出不了演武場。我欠你一份人情。他日你找陳凌霄算賬的時候,我會站在你旁邊。”

柳如煙愣了一下。那個表情極短,短到如果蘇九歌眨了眼睛就會錯過。然後她又掛上了那副慣常的冷笑,轉過身鑽進了礦道的黑暗中,嘴裡嘟囔著說她不要人情,留好這條命別死在她前頭就行。蘇九歌看著她纖瘦的背影消失在暗道的深處,腳步比來的時候輕快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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