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中旬,張嫣的侍讀考察結束了。
整整一個多月,楊寧兒每日辰時到張嫣跟前,學規矩,讀書,管賬。張嫣不教花架子,教的都是實打實的東西:東宮的份例多少,哪個月份該進什麼東西,哪些銀子能省哪些不能省;內外的禮制怎麼走,見了皇帝皇后該行什麼禮,見了嬪妃該怎麼稱呼,見了外臣該怎麼避;宮裡的人頭怎麼理,誰是誰的人,誰跟誰不和,哪些太監能用哪些要防著;賬目怎麼核,一筆一筆對,對不上的要查到底。
楊寧兒學得快。她在東昌糧鋪裡撥了幾年算盤,管了半年粥棚,管賬對她來說不算難事。張嫣考了她幾回,拿了幾本亂賬讓她理,她一個下午就理清楚了,哪筆對不上,哪筆有問題,指得明明白白,對答如流。更難得的是品行端方。她穿布衣,插木簪,不攀比,不鋪張,對底下人寬厚。手上長了凍瘡的小宮女,她給塗藥,用自己的份例銀子買了凍瘡膏;捱餓的小太監,她從自己份例裡省出餅子給人吃。吳嬤嬤和慈慶宮的宮女太監,沒有一個不念她的好,說東宮將來有了這位主子,是下人的福氣。
張嫣跟崇禎和周皇后說了,定了臘月裡完婚。國事艱難,流寇逼近,婚事不宜拖到開年,拖久了生變。
禮部開始補行六禮。這是太子大婚,規矩不能省,但崇禎下了旨:國事艱難,流寇逼近,一切從簡,該有的禮數有就行,不鋪張,不搭戲臺,不請外藩,百官免賀,省下的銀子充作軍餉。禮部的人心裡有數,排場減了大半,流程一步不落。
納采那天,禮部派了兩個主事帶著執事到羊肉衚衕楊守正的宅子,抬著雁、酒、帛,在院子裡擺開,正式提親。雁是活的,綁著紅綢子,嘎嘎叫了兩聲,撲稜了兩下翅膀,被按住了。酒是兩壇紹興老酒,泥頭封著,貼了紅籤。帛是五匹紅綢,疊得整整齊齊。
楊守正住了一個多月,對這處三進院落還是不自在,覺得院子太大,掃起來費事,掃完一院子能出三簸箕土。院子裡的石榴樹落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上掛著個乾癟的石榴果,不如糧鋪門口那棵歪脖子柳樹親切,柳樹上年年有蟬叫,夏天遮陰涼快。這天他穿了一身新做的青布直裰,料子是好料子,江南的棉布,軟和,可穿在身上怎麼都彆扭,領口總覺得卡脖子。他站在院子裡接禮,手不知道往哪兒放,一會兒背在後面,一會兒垂在兩側。賣了半輩子糧食,跟漕船上的人討價還價從不怯場,頭一回見禮部的官,反倒怯了,手心全是汗,把衣裳都洇溼了。
禮部的主事唸了納采的文辭,文縐縐的,他聽不太懂,只知道一個勁地點頭,說草民遵命有勞大人。姑媽楊氏站在廊下,穿了件新做的緞子襖,頭髮抹了桂花油,梳得光溜溜的,臉上堆著笑,一個勁地朝禮部的人福禮,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擺。
問名、納吉走得快。禮部問了楊寧兒的生辰八字,寫到紅紙上,送到欽天監卜了一卦,合,吉。八字帖用紅紙抄了送回來的時候,周氏接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紅紙蹭著她粗糙的手指頭,她的手是幹了一輩子活的手,指節粗大,指腹上有繭子,小心翼翼地捏著那張紅紙,生怕給捏皺了。其實她也不大看得懂那些天干地支,什麼甲子乙丑,她認不全,就是想摸摸那張紅紙,摸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疊好,收進陪嫁的樟木匣子裡,匣子上著鎖,鑰匙她貼身揣著。
楊寧兒這天沒在前院。她坐在後院的屋裡,陳杏給她梳頭。鏡子是銅鏡,磨得亮,照出她的臉。她瘦了,這一個月學規矩學的,睡的少,起的早,臉尖了些,但是眼睛亮。陳杏給她梳了個雙丫髻,插了一根銀簪,是周氏給她的。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沒說話,手指輕輕摸著袖口。袖口是新縫的,針腳密密的。
納徵那天,聘禮抬進了羊肉衚衕。
十六抬,一抬一抬從門口排到院子裡,紅漆箱子上蓋著紅綢,風一吹,紅綢角飄起來,像一團火。衚衕口圍了好多百姓看熱鬧,伸著脖子往裡瞅,有人嘖嘖稱歎,說這聘禮真排場,有人認出是楊家,說就是那個糧商家的閨女,當了太子妃了。禮部的人按著冊子一樣一樣點交,唱一聲名目,揭一角紅綢,讓人驗看。
銀子三百兩,整封的,包在紅紙裡,一封五十兩,六封碼在箱子裡,白花花的晃眼。綢緞二十匹,有大紅、寶藍、鴉青,都是江南來的好料子,疊得整整齊齊,摸著滑溜溜的。茶葉四十斤,用的是福建來的白茶,裝在錫罐裡,封著紅籤,揭開蓋子聞一股清香。另有金飾、珠串、玉器,一樣一樣擺在錦盒裡,金的黃,玉的白,珠子圓潤,在陽光下閃著光。還有喜餅、果品、蓮子、紅棗,都是討吉利的東西,一筐一筐抬進來,碼在廊下。
楊守正站在院子當中,看著那些箱子,手心冒汗。他一輩子賣糧,最好的年景一年也就掙三四十兩,眼前光銀子就三百兩,夠他在東昌掙十年的。他在東昌碼頭上看過大買賣,漕船上的糧幾十萬石也見過,但那是別人的銀子,過過眼就完了。這些銀子是給他家的,是聘他閨女的。他張了張嘴,想說兩句客氣話,想說太多了太多了,沒說出來,只乾巴巴地朝禮部的主事拱了拱手,喉嚨裡咕嚕了一聲,也不知道說的啥。
周氏站在廊下看著,眼淚在眼眶裡轉了一圈,硬是沒掉下來。她怕哭了不吉利,大喜事不能掉眼淚。她扭頭進了灶房,去盯著鍋裡的饅頭。今天來人多,她讓廚子蒸了兩屜白麵饅頭,預備著待客。鍋蓋掀起來的時候白汽撲了一臉,她順勢用袖子抹了把臉,把眼睛裡的水汽抹掉了。
姑媽楊氏在前院幫著張羅,笑得合不攏嘴,逢人就說我們家寧兒好福氣,好像當初說人家長了雙大腳嫁不出去的不是她。陳杏在後院陪著楊寧兒,從窗戶縫裡往外偷看聘禮,捂著嘴笑,說姑娘你看那麼多綢緞,一輩子都穿不完。楊寧兒坐在窗前,手裡拿著一本書,是張嫣給她的《女誡》,翻在同一頁,半天沒動。
聘禮抬進來的第三天,潼關的塘報到了京。
快馬進城,驛卒的棉襖磨破了,臉上凍裂著血口子,進了德勝門就喊:潼關急報!西安失守!訊息像風一樣刮遍了北京城,西安丟了,陝西沒了,孫傳庭退守潼關,李自成五十萬大軍壓境,京城裡人心惶惶,糧價一天一個樣,米鋪前排起了長隊,有人開始往城外跑。
禮部的人犯了難,掐著日子一算,上頭定的婚期就在眼前,臘月二十八,沒幾天了。這個節骨眼上辦喜事,流寇快打到山西了,皇上還有心思辦太子的婚事?合不合時宜?尚書把這事寫成摺子,遞了上去,請旨定奪。
摺子遞進去的第二天,批下來了。
婚期不改。六禮已備,只欠請期。欽天監報了兩個日子,臘月二十六和臘月二十八,崇禎看了,硃筆圈了臘月二十八。圈的時候手抖了一下,硃筆在二十八三個字上頓了一頓,墨點洇開一點。王承恩傳話出來,措辭簡短,就四個字:好好辦罷。
禮部又遞了一個請示:太子前幾日因遼東之事觸怒皇上,被禁足東宮,親迎之禮如何行?太子大婚,按規矩要親自到岳家迎親,可太子被禁足,出不了宮。這一回批得也快:大婚當日,準太子出宮親迎,禮畢回宮。禁足的事先放一放,婚事辦完了再說。
訊息傳到慈慶宮,張嫣正在看楊寧兒理出來的東宮賬冊。賬冊理得清清楚楚,哪筆進賬哪筆出賬,結餘多少,一目瞭然。她聽完太監的回報,把賬冊合上,只說了一個字:
楊寧兒坐在下首,手裡還拿著筆。她聽見了西安失守,也聽見了婚期不改。窗外的風颳得緊,吹得窗紙嘩啦響,廊下的銅鈴叮叮噹噹地響。她沒問為什麼不改,也沒問仗會不會打到北京來。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墨在紙上洇了一個小點,她拿紙吸了,接著往下寫,字跡還是那麼穩,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陳杏站在她身後,臉色發白,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看了看楊寧兒的臉色,沒敢說。
楊寧兒寫完最後一筆,把筆擱在筆山上,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天陰著,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