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變蛟當時就拔出了刀,刀身出鞘的冷光在燭火下閃了一下:他孃的!這老匹夫敢軟禁殿下!末將這就帶親兵殺出去,砍開一條路,護著殿下回軍營!
站住。朱慈烺喝住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曹變蛟站住,急得眼睛都紅了:殿下!現在不殺出去,等他反應過來,咱們就全被困死在這了!
殺出去?朱慈烺指了指院子外面,他帶了兩百督標營,咱們行轅裡能打的親兵不到二十個,你能殺幾個?殺出去了呢?滿城都是他的兵,我們能跑到哪去?
他走過去,把門輕輕掩上,壓低聲音:他現在只是起了疑心,只圍了行轅。他對外說我染了風寒,正好,我們就將計就計。
他轉頭看向王春:你去,到門口跟督標營的人說,我燒得厲害,說胡話,讓他們去請太醫,再讓太醫院送幾副退燒的藥來。記住,要慌,要像真的一樣,就說我燒得直說胡話,連人都認不出來了。
王春愣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應了一聲,抹了把臉,裝出慌慌張張的樣子跑出去了。
朱慈烺又看向趙安:你換上下人的衣服,等會兒太醫送藥來,你混在送藥的小廝裡出去,去找常進,再去神機營找張彪、李越兩個千戶,告訴他們,亥時三刻,讓所有弟兄不帶甲、不舉火,悄悄到南門外二里的破窯集合,馬蹄包布,人銜枚,不許出聲,敢洩露半個字的,軍法處置。
趙安接了令。
告訴常進,亥時四刻,我到南門,讓他準時開城門,放我們出去,就說有緊急軍情,敢攔的,直接拿下,事後所有責任我擔著。朱慈烺頓了頓,再跟他說,周延儒要是問起來,就說半夜有韃子游騎騷擾南門,他帶兵出去追了,追丟了,不知道去哪了,能拖多久拖多久。
趙安點點頭,換了身灰佈下人衣裳,等著太醫來。
曹變蛟和王廷臣這才明白過來,王廷臣皺著眉:殿下,那您怎麼出去?行轅前後門都圍了,水門那邊肯定也派人守了吧?
水門上次我們出去的時候,沒人守,他以為我們不知道那個地方,不會特意派人去。朱慈烺從床底下翻出三套黑色的夜行衣,扔給他們兩套,換衣服,亥時二刻,我們從水門走。他現在注意力都在前門後門,等著我露破綻,不會想到我們還敢從水門出去。
很快,王春帶著太醫來了,太醫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哆哆嗦嗦地給朱慈烺,朱慈烺躺在床上,蓋著兩床厚被子,臉憋得通紅——他剛才在被子裡放了個暖爐,摸起來滾燙,真跟發燒了似的,嘴裡還含含糊糊地說著胡話,一會兒說梅花怎麼還沒開,一會兒說粥涼了,太醫診了半天,沒看出破綻,留下藥方和藥,囑咐了幾句好好休息,就走了。趙安低著頭,混在扛藥箱的小廝裡,順順利利出了門。
督標營的人看見太醫都來了,說太子燒得直說胡話,果然放鬆了警惕,只是把著門,不讓人隨便進出。
天徹底黑了。
周延儒的大帳方向燈火通明,戲文還在唱,笑聲、划拳聲、女人的歌聲順著風飄過來,一陣接一陣,彷彿城外的燒殺搶掠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行轅裡靜悄悄的,連燈都吹滅了大半,只有朱慈烺的臥室裡還亮著一盞昏暗的燈,王春坐在門口,時不時哭喪著臉跟門口的督標營兵求兩句殿下燒得厲害,各位軍爺小聲點,督標營的兵笑他是個沒用的伴當,也沒當回事。
亥時二刻,夜深了。
城牆上打更的梆子敲了三下,風颳得更緊了,飄起了小雪花,打在臉上涼絲絲的。朱慈烺、曹變蛟、王廷臣三個人換上夜行衣,黑布蒙著臉,悄悄摸到後院水門口。果然像朱慈烺說的那樣,水門口一個人都沒有,周延儒的人全守在前門後門,根本沒想到這麼個小水門能走人。
水門的鐵柵欄早就鏽了,上次他們出去的時候就撬鬆了,輕輕一抬就抬起來了,三個人貓著腰鑽出去,順著護城河的牆根溜,繞了大半個城,一路上躲了三波巡邏的督標營,亥時三刻剛過,就到了南門外二里的破窯。
張彪、李越已經帶著人到了。
三千神機營的兵,全都穿著黑色的棉衣,沒有穿甲,沒有舉火把,馬的蹄子全用布包了一層又一層,嘴裡都銜著枚——就是一根小木棍,防止說話出聲,三千人擠在破窯周圍的溝裡,靜悄悄的,只有馬偶爾打個響鼻,立刻就被人捂住了嘴,連一點多餘的聲音都沒有。雪落在他們身上,落了薄薄一層,遠遠看過去,跟地上的積雪一樣。
看見朱慈烺過來,張彪和李越迎上來,單膝跪地,剛要說話,朱慈烺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要出聲。他走到隊伍前面,掃了一眼這些兵,都是跟著曹變蛟從遼東回來的老兵,見過血,打過仗,一個個眼神堅定,沒有一個人說話,沒有一個人退縮。
他沒有說什麼豪言壯語,只是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今天出去,是殺韃子,救百姓。願意跟我走的,都是好漢;害怕的,現在可以回去,我絕不怪罪。但是誰要是敢走漏半個字,我砍他的頭。
三千人沒有一個動的。
曹變蛟翻身上馬,壓低聲音:出發!
隊伍像一股黑色的暗流,順著田間小路,悄無聲息地往衛河灣方向去。沒有火把,沒有號聲,只有馬蹄踩在雪地上的輕微咯吱聲,和風吹過麥田的沙沙聲,三千人走在黑夜裡,連一聲咳嗽都聽不到。朱慈烺走在隊伍中間,手按在劍柄上,手心全是汗——這是他第一次帶兵打仗,說不害怕是假的,心臟跳得像要從胸口蹦出來,但是他不能怕,他要是慌了,這三千人就完了,衛河灣那一萬多百姓就完了。
走了大概一個多時辰,離衛河灣還有不到十里路,前面的斥候忽然打了個手勢,讓隊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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