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大明》第36章 承乾宮(1)

作者:二郎山君·3天前

三十日,張嫣去了承乾宮。

不是去喝茶的,也不是去看花的。她穿了件素色的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支玉簪,沒帶隨從的宮女,只讓曹化淳在門外候著。她走路不快不慢,鞋跟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地響。

田貴妃迎出來,笑盈盈的。嫂子怎麼來了,快請坐。翠兒,上茶。她笑得很甜,像是真的高興。

張嫣坐下了。茶端上來,是上好的碧螺春,熱氣嫋嫋。她沒喝,拿蓋子撥著茶沫,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幾句閒話。天涼了,該添衣裳了;永王最近乖不乖;定王的功課怎麼樣。田貴妃陪著說,一口一個嫂子,叫得親熱。

張嫣把茶碗放下了。茶碗擱在桌上,聲音有點重。

田貴妃,她的語氣變了,從閒話變成了正事,田弘遇的摺子,是你讓他上的吧。

田貴妃的笑僵了一瞬,很短,不到一息,又恢復了。張嫣看見了。

嫂子說什麼呢,田貴妃笑著,臣妾一個後宮婦人,怎麼管得了前朝的事。爹爹上摺子,是他自己的主意——

你爹上了摺子之前,在承乾宮的偏廳裡坐了一個時辰。張嫣打斷了她,聲音不高,但穩,你讓翠兒去田府傳話,說換季添衣裳,讓爹爹遣個裁縫來。裁縫來了,量了身,走了,你爹沒走。屏風是舊的,茶是碧螺春。這些事,要不要我接著說?

田貴妃的臉白了。她的手擱在膝蓋上,攥緊了裙襬,絲綢的料子被捏出了褶子。她沒想到張嫣知道得這麼清楚。翠兒去田府,裁縫來量身,田弘遇在偏廳坐了一個時辰,這些事她做得夠隱秘了,怎麼全漏了。

宮裡的太監宮女,哪個不巴結慈慶宮。承乾宮的動靜,張嫣想知道,就沒有不知道的。

嫂子……田貴妃的聲音低了,臣妾只是擔心太子。

你擔心太子?張嫣看著她,你擔心的是永王。

田貴妃的嘴唇抖了一下。她想笑,笑不出來了。

張嫣站起來,走到田貴妃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她比田貴妃高半頭,站著的時候,氣勢壓人。

田貴妃,我跟你說幾句話,你聽好了。太子是中宮嫡子,是皇上立的儲君。他守過城,打過仗,收復過失地,滿朝文武,有幾個人比他做的事多?你讓你爹上摺子彈劾他,私調兵馬、抗旨不遵,這些事是真的。可你知道這些事是為誰做的嗎?為大明,為皇上。你拿這些事攻訐太子,跟魏忠賢拿尾大不掉搞掉孫承宗,有什麼分別?

田貴妃的頭低了下去,看著自己的腳尖。

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張嫣的語氣緩了一些,我是來告訴你,太子的事,你以後少摻和。你生了永王,永王是皇上的兒子,太子的弟弟。太子對弟弟怎麼樣,看太子的為人。可你要是在背後使絆子,太子將來看見的就不是弟弟,是絆腳石。你替永王想的,到底是幫他,還是害他?

田貴妃沒說話。她的眼眶紅了,眼淚沒掉下來,咬著嘴唇忍著。

還有一件事。張嫣轉回身,走到門邊,停了一下,西苑的池子裡養了錦鯉,大魚小魚養在一塊兒。大魚在,池子安穩,小魚也安穩。要是有人把大魚撈走了,小魚也活不長,池子就空了。

她沒回頭,出了門。曹化淳在門外候著,跟著她走了,腳步聲漸漸遠了。

田貴妃坐在椅子上,手攥著裙襬,手背繃緊。嘴唇咬著,咬出了一道白印。茶涼了,擺在面前,一動沒動。

翠兒端著新沏的茶進來,看見她的臉色,嚇了一跳,手一抖,茶水濺了出來。

娘娘……

出去。田貴妃說。聲音很輕,翠兒不敢不聽,放下茶退了出去,門輕輕帶上了。

田貴妃一個人坐在承乾宮裡,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暗下來,宮燈一盞一盞亮了,照著她那張沒有表情的臉。桂花的香味從窗外飄進來,甜得發膩。

張嫣的話她聽懂了。大魚是太子,小魚是永王。太子在,永王安穩;太子不在,永王也活不成。

她不怕張嫣。張嫣是嫂子,不是主子,能說幾句話,但不能罰她,不能貶她,不能動她的位子。可張嫣背後站著崇禎。崇禎不來承乾宮了,崇禎去了坤寧宮,這就是表態。摺子留中不發,是給田弘遇難堪留了餘地;張嫣親自來這一趟,是給她留面子。她要是還不收手,下一步就不是留中不發、嫂子喝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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