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大明》第39章 匾額(1)

作者:二郎山君·22天前

十月初七,兵部的諮文到了東昌府。

不是加急的文書,走的是正常驛站渠道,蓋著兵部的紅印,由通州一路轉送過來。諮文的封皮磨毛了邊,一路上被驛站的人摸來摸去,紅印泥都有些發暗。東昌知府任民育拆開看了,是圍城功賞的例行公事:糧商楊守正,圍城捐糧三百石有功,賞銀五百兩,綵緞十匹,賜匾額一方。諮文裡還附著一行小字,匾額隨文發下,著地方官懸掛。

這種事不稀奇。圍城守住了,有功的商戶鄉紳該賞的賞,該匾的匾,走的是兵部奏請、朝廷核准的路子,各處都在辦。任民育經手過好幾回,輕車熟路,批了文,派差役去碼頭通知楊家來領賞。

楊守正在後院翻糧食,新米下來了,得攤開曬。他聽了差役的話,擦了擦手上的灰,接了諮文看了一遍。五百兩銀子,十匹綵緞,一塊匾。捐糧三百石值四百多兩,朝廷賞銀五百兩,等於把糧食錢原樣退回來,還倒貼了一些,這份賞不虧。綵緞收著,銀子入櫃,匾額當天就請人掛上了糧鋪門楣。黑底金字,兩個字是翰林院的手筆,筆力端正,掛在門楣上,沉實得很。

碼頭上的人看見了,議論了幾句。有人說楊掌櫃捐了糧,朝廷賞了塊匾;有人接話,說該的,圍城的時候楊家開倉放糧,少說也救了幾百號人;有人唸叨五百兩銀子呢;又有人說,這名頭,比銀子還值錢。

也就這樣了。碼頭上的人說兩句就散了,該扛包的扛包,該卸船的卸船。東昌解圍才半年,百廢待興,碼頭上來來往往的漕船比圍城前多了不少,腳伕們忙著討生活,誰也沒工夫在一塊匾額上多費心思。運河上的號子聲遠遠近近,和半年前沒什麼兩樣。

楊寧兒在櫃檯後面記賬,聽見門口有人議論,抬頭看了一眼新掛的匾額,又低頭撥算盤。算盤珠子是紅木的,磨得發亮,噼裡啪啦響。糧食的進出,銀兩的收付,一筆一筆,清清楚楚。櫃檯角上放著一碗粗茶,茶涼了,她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

匾額掛上第三天,東昌城又來了一樁稀罕事。

初四那天,曹化淳從北京啟程。他是司禮監掌印太監、東廠提督,宮裡頭一號的人物,這趟出京,排場擺得足。御林軍一百騎在前頭開道,甲冑鮮明,馬鞍上掛著鞬袋和長槍,馬蹄鐵在官道上踏得脆響,揚起一溜黃塵。宮中太監十餘人隨行,各有差使,兩個捧聖旨的,用黃綢包袱裹著,捧在胸前,不敢有一絲鬆懈;四個抬冊封儀物的,朱漆托盤上蓋著紅錦;還有幾個管車馬行程的。方正化帶二十名侍衛殿後,腰間挎著刀,騎術精熟。後頭跟著五輛大車,車上裝著賞賜之物,用紅綢蓋得嚴嚴實實,車軸碾過石板路,吱呀吱呀地響,風掀開紅綢一角,露出底下的朱漆箱角。

一行人馬出了齊化門,沿運河南下。沿途州縣的驛站早就接了令,吃喝草料一應備齊,驛丞站在門口候著,臉上堆著笑。地方官迎送如儀,不知道司禮監掌印太監親自出京是為了什麼事,只知道排場不小,不敢怠慢。有那訊息靈通的,知道曹化淳連御林軍都帶出來了,心裡打鼓,不知道是哪位大員要倒黴。沿途有人試探著問曹公公此行何往,他只笑笑,說,不多一個字。馬跑了一天,他的腰有些酸,到驛站就讓人打盆熱水泡腳,泡完了吃一碗熱湯麵,早早歇下。

走了五天,初九到了東昌地界。

初九午後,一百騎兵甲冑鮮明進了東門,馬蹄聲在石板路上響成一片。

東昌百姓從沒見過這陣仗。圍城時候來過三千京營,那是打仗的兵,灰頭土臉的,跟叫花子差不多。這回不一樣,一百匹馬,馬上的兵丁穿著齊整的鎖子甲,頭盔上的紅纓在秋天的日頭底下鮮亮得刺眼,長槍槍頭閃著寒光。後頭跟著太監,穿著紅袍,捧著黃綢包袱。再後頭是馬車,紅綢蓋著,不知道裝的什麼。方正化帶著侍衛殿後,刀鞘在馬腹旁晃盪,晃得人眼暈。

碼頭上的人先是一愣,有人喊了聲曹公公來了,旁人問哪個曹公公,有人認出來是司禮監的曹化淳。人群裡炸了鍋。碼頭上的人扔下扁擔就往街上跑,賣炊餅的大嫂端著托盤擠到路邊,茶館裡的茶客全湧到了門口,連光嶽樓上都有人探出腦袋往下看。孩子們在人群裡鑽來鑽去,被大人一巴掌拍回去。一個賣糖人的老頭兒舉著架子沒地方放,被人擠得東倒西歪,糖人掉了好幾個在地上,碎了。

曹化淳騎在馬上,不緊不慢地走。他沒往府衙去,先拐了個彎,往大碼頭方向走。

隊伍在楊家糧鋪門口停了一下。

糧鋪三間門面,門楣上新掛著那塊黑底金字的匾額,。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姑娘,十六七歲的樣子,穿著青布衫,頭髮用木簪彆著,沒有纏足,一雙大腳踩在櫃檯下面的腳踏上。她手裡撥著算盤,噼裡啪啦響,頭也不抬。模樣端正,眉眼清秀,不施脂粉,皮膚勻淨,下頜線條利落,是那種乾乾淨淨的耐看。櫃檯上放著一把紫砂茶壺,壺嘴磕掉了一塊,用銅片鋦著。

曹化淳坐在馬上,遠遠看了一眼。

姑娘記完一筆賬,抬頭招呼夥計把門口的糧食搬進去,聲音清亮。有個挑夫來買糧,她稱糧、算錢、找零,一氣呵成,秤桿翹得高高的,挑夫連聲道謝。有個老婆婆來買二升米,錢不夠,她擺擺手,說先拿去吃,錢下回補上。老婆婆走後,她從櫃檯底下摸出十幾文大錢,叫住門口一個面黃肌瘦的半大孩子,把錢塞過去,說了句給你娘抓副藥。孩子愣了愣,眼圈紅了,鞠了個躬跑了。她也沒多看,低頭繼續撥算盤。

曹化淳點了點頭。東廠的密報上寫得很詳細,可他還是想親眼看看,這個糧商的女兒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密報上說她儉樸、寬厚、臨事不亂,他看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都對上了。

他撥轉馬頭,往府衙去了。

街上的人看著隊伍拐了彎,議論得更熱鬧了。有人問曹公公是不是去了碼頭,有人說在楊家糧鋪門口停了一會兒,有人追問是不是剛得了匾額的楊家,有人答正是楊家,曹公公在馬上看了半天,不知道看什麼。有人猜,是不是楊家捐糧的事還有後續,朝廷又有什麼賞賜。

沒有人往別處想。楊家剛得了的賞賜,大家只當曹化淳是來看看捐糧有功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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