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沒亮透,雞叫頭遍,朱慈烺就起來了。王春伺候他洗了臉,端來一碗熱粥,他沒喝兩口就擱下了,叫趙安到東宮後院來。
後院是一塊空地,靠牆擺著幾個石鎖,地上的青磚被踩得光溜溜的。趙安是親兵統領,三十出頭,精瘦,臉上一道刀疤從左眉角拉到顴骨,肉色翻著,看著嚇人。跟了太子兩年多,遼東出生入死過,太子交代的事從不多問。
這道手令,送到潼關。不走驛站。朱慈烺把信封遞給他。
趙安接過來,掂了掂。輕,沒什麼分量,一張紙而已。但他知道太子讓他送的東西,分量都在字後頭,不在紙上。
驛站走兵部的路,塘報、公文都走那條道,過別人的眼,訊息漏得快。走咱們自己的路。選個靠得住的人,喬裝打扮,騎快馬走小路,不走官道。日夜兼程,七天到潼關。親手交到孫傳庭手裡,不能經旁人的手。
趙安想了想,刀疤動了動:周德。屬下的人,遼東打過仗的,原是曹變蛟將軍麾下的夜不收。騎術好,認路,嘴嚴,能吃苦。二十六歲,沒家眷,沒牽掛。
朱慈烺點頭。
趙安又問:殿下,要不要帶些銀兩、槍支一併送去?
不帶。朱慈烺搖頭,不能張揚。人越普通越好,穿得越破越好,混在流民堆裡沒人多看一眼。帶多了東西反而惹眼。
趙安沒再多問,行了個禮出去了。當天下午,一個穿灰布短褐的年輕人,揹著一箇舊包袱,騎一匹不起眼的栗色馬,從北京西門出去,走小路,避驛站,專揀荒僻的道走。懷裡揣著一道手令,腰間別一把短刀,靴筒裡塞了幾兩碎銀子。守城的兵丁看了他一眼,以為是出城討生活的窮漢,揮揮手就讓他過去了。
同一天下午,王廷臣來了東宮。
他兩個月前隨太子從遼東回京,崇禎下旨讓他掌管神機營,這些日子一直泡在城外營地裡整訓兵馬。黑臉膛,粗壯結實,個子不高但橫著寬,往那兒一站像一截樹樁,敦實得很。臉曬得黝黑,手上的繭子厚了一層,棉甲換了新的,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護心鏡擦得鋥亮。
末將參見殿下。他行了個軍禮,甲葉子嘩嘩響。
朱慈烺擺了擺手。王將軍坐。神機營練得怎麼樣了?
回殿下,燧發槍手挑了八百人,正在練裝彈和輪射。槍是好槍,比鳥銃快得多,扣扳機就響,不用點什麼火繩,風大也不熄火。但兵沒摸過這玩意兒,有笨的教十遍還記不住步驟。兩個月練下來,能排隊放槍了,但準頭不行,三十步外打不中人形靶,五十步外子彈都不知道飛哪兒去了。
朱慈烺點頭,這個進度在他意料之中。準頭慢慢來,打仗的時候不是比誰打得準,是比誰放得齊、放得快。叫你來,是有一件急事。
他把潼關的局勢說了。李自成二十萬人壓在潼關城下,日夜攻城,父皇催孫傳庭出關迎戰,旨意上寫著一個月的期限。他給孫傳庭寫了手令,讓他守住不出,可手令壓不住聖旨,守不守得住,還得看增援能不能到。光靠孫傳庭手裡那點兵和兩千一百支槍,撐不了太久。
增援?王廷臣的眉頭擰起來,像打了個結,殿下要調兵?調多少?
是練兵。走,先去看看軍器局的槍。
軍器局在城西南,宣武門內,原是個舊兵仗局,翻修了半年才像點樣子。
馬承安在門口迎著。他黑瘦,手上全是繭子和燙傷的疤,指甲縫裡永遠嵌著黑鐵灰,從前是東昌的鐵匠,如今管著軍器局六間工坊,幾百號鐵匠歸他排程。一件油乎乎的短褂,腰上彆著一把小鐵錘,走路生風。
院子裡跟半年前不一樣了。廢鐵料清理乾淨了,換成碼放整齊的鐵錠,按成色分堆碼著,上頭蓋著油布防雨。工坊窗戶換了大的,白紙糊的,白光照進去,亮堂了,鐵匠打鐵的時候看得清楚。牆角堆著新鑄的槍管,碼成一摞一摞的,用鐵刷子刷得發亮,泛著藍黑色的光。
第一間工坊裡,工匠在卷槍管。工作臺是厚實的棗木案子,案面上擺著一套鐵模具,管壁多厚、口徑多寬,模具上刻著槽,鐵條燒紅了往槽裡一放,錘幾下卷出來,粗細一致,不用一錘一錘地敲著比量。旁邊有水缸,卷好的槍管淬進去,一聲冒起白汽,空氣裡飄著一股鐵鏽和淬火的油煙味。
母樣制度推行之後,槍的合格率到了九成。馬承安說,聲音不大,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自豪,像個種出好莊稼的老農,一個月能出一千支,再添兩個爐子,一千二百支也使得。
朱慈烺拿起一支組裝好的槍,遞給王廷臣。王廷臣用拇指撥了一下擊錘,的一聲,脆,利落,彈簧聲緊實。又摸了摸管壁,光滑,沒有毛刺,內壁也用鉸刀鉸過了,不卡彈。他舉起來瞄了瞄,槍托抵在肩窩上,比畫了一下。
好槍。他說。兩個字,像兩塊生鐵砸在一起。
朱慈烺把槍放回去,看著王廷臣。
三個月,我要五千個會用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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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個三,下殿。頭眉起皺上膛臉黑的臣廷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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