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徵和爨習出城後的第三天，朱提城裡的空氣比先前更緊。
城門口加了雙崗，進出的百姓都要被盤查一遍。劉諶整日待在行轅，不是看地圖，就是往各營跑。這天午後，他剛從北門城牆上下來，一個衛兵小跑過來，說城外有人求見。
“什麼人？”劉諶問。
“一個年輕女子，帶著三個家將，一匹馬，還有口舊木箱。”衛兵頓了頓，補了一句，“她說，她是殿下的側妃。”
劉諶腳步一停，轉過頭來：“她叫什麼？”
“說是丞相後人，諸葛嵐。”諸葛嵐還真算是他的側妃，兩人確實算是完婚了，又沒有圓房就趕上魏軍進攻，諸葛瞻去守綿竹，諸葛嵐主動回去幫父親出謀劃策去了
城門口。
諸葛嵐牽著一匹瘦馬，站在護城河邊的柳樹下。日光很薄，照得她臉上的塵灰都帶著層淡金色。她看見劉諶出來，沒有迎上前，只是站著，手還搭在韁繩上。
三個家將站在她身後，都帶著刀。刀柄上包著舊布，灰撲撲的，像從土裡刨出來的。
劉諶快步走出城門洞，在離她五六步遠的地方停下。
兩個人對望了有四五息。誰也沒先開口。
最後還是諸葛嵐先動了。她鬆開韁繩，朝他走了兩步，彎腰行了個半禮。再抬頭時，眼睛裡有壓不住的東西涌了一下，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我們來得晚了。”她說。
劉諶看她。看她風塵僕僕的衣裳，看她磨破的鞋面，看她身後那三個沉默的家將，和那口用草繩捆了又捆的舊木箱。
“不晚。”他說，“人來了就好。”
他朝守門兵擺了擺手，示意放行。諸葛嵐轉身去牽馬，那馬也累透了，走路都打晃。劉諶沒讓人接手，自己走過去，把她手裡的韁繩接了過來。
“你還記得哪年跟我定的親？”劉諶問。聲音不大，剛好她聽得見。
“建興十三年。”諸葛嵐說，“我祖父還在時。”
“那年你幾歲？”
“五歲。”諸葛嵐頓了一下，“你七歲。那年我們在宮學裡讀《詩經》，你坐我前面，背不下來，還回頭看我。”
劉諶笑了一下：“有這回事嗎？”
“當然有。”諸葛嵐說，“你回頭看了我三次，還被先生打了三板子呢。”
兩人並排往城裡走。身後三個家將跟著，再後面是霍平派來的幾個兵。張徵不在，城裡的兵見了這陣仗，都忍不住多瞟幾眼。
到了行轅門口，諸葛嵐沒急著進去。她讓家將把木箱抬進院子，自己站在臺階下，抬頭看那面掛在簷角的漢旗。
“這旗是新的。”她說。
“霍將軍讓人換過。”劉諶道，“早先那面太破了，怕哪天叫風吹斷了。”
“是比舊的更顯威嚴。”諸葛嵐說，“舊的那面，像是還有人的血在上頭。”
劉諶沒說話，抬腳上了臺階。諸葛嵐跟在他身後，步子很輕，像怕踩壞了地上那些曬出來的青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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