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關的風，比漢中硬了不止一籌。
大軍是後半夜動的。王頎領三百人走最前，每隔半里留兩個暗樁。火把不許多點，只最前面三支，到了彎急處才晃一晃。後隊全憑前頭模糊的黑影和腳下路石判斷方向。刀劍都用布裹了，不叫它響。
“這路太窄。”張徵從後面催馬趕上來，壓著嗓子說。他喘得厲害，嘴裡噴出的白氣在夜裡像小團小團的霧。
“窄才安全。”劉諶說。
陳倉道走到這裡，山壁幾乎貼著人。左邊是黑黢黢的崖，右邊一道斜坡，底下是聽不出遠近的水聲。路最窄處，兩馬不能並行。輜重車走得慢，吱吱呀呀，像誰在用鈍刀刮這山腹。
“王頎那三百人，靠譜嗎？”張徵問。
“他十六歲就在這一帶當斥候。”劉諶說，“這路他閉著眼能走。我們後面幾萬人的命，都在他腳下。”
“那更不能只放三百。”張徵不放心。
“不是還有文鴦的騎隊在後面跟著。王頎只管帶路，不接仗。碰見魏軍暗哨，能繞就繞，不能繞才動手。”劉諶說。
張徵不再說話。他知道這地方，兵多反而壞事。
越往北，風越大。過了一道叫青石嘴的隘口，風從關中平原直撲下來，像有人站在山那面，朝他們潑水。士兵們緊了緊甲，把領口用布條紮起來。有人腳下打滑，旁邊人一把拽住。誰都沒吭聲。
“還有多遠出山？”劉諶問。
王頎從前面折回來，臉上被風吹得發青：“快了。再走半個時辰，能到北口。北口外三里，有個叫十里亭的舊驛站。到了那裡，就能望見關中平原了。”
劉諶抬頭。天還是黑的，可東邊已經透出極淡的一層灰。山勢確實緩了，路也寬了些。他忽然說：“武侯第一次北伐，走的是祁山。後來幾回，要麼出祁山，要麼出斜谷。這條陳倉道，他走得最少。”
“蜀道難啊。”王頎說，“可這回咱們走通了。”
“不算通。等出了山口，站在關中地上，才算第一步。”劉諶說。
天將亮時，大軍終於出了散關北口。
前頭豁然一亮。晨霧從平原上浮起來，灰白灰白的，像海。一道道淺丘在霧裡只露個頂，遠得沒邊。幾十裡外，有幾處極淡的煙柱升起來。劉諶騎馬停在山口，望了很久。
“關中。”他說。
張徵在旁邊，把嘴張了張，半天只吐出一句：“真他娘大。”
劉諶沒笑。他轉頭看向王頎：“十里亭在哪兒？”
“左前方，霧最厚那片。驛站的旗早沒了，但房子還在。”王頎說。
“先佔十里亭。全軍壓過去，天亮前把南邊的路都看住。”劉諶說。
傳令兵下去了。大軍分成數股，在晨霧裡快速展開。騎兵先出，步卒隨後，輜重最後。一切都有條不紊，像一群在夜色裡遊動的魚。
到了十里亭，太陽從東南方升起來。霧開始散。關中平原像一幅被誰緩緩拉開的舊畫，從腳下一路鋪到天邊。劉諶下了馬，走進那半塌的驛站。牆倒了一面，地上全是碎瓦。他站了一會兒，從懷裡摸出鄧忠先前畫的那張關中圖，鋪在斷牆上，拿起一塊石片壓住。
“陳倉在西北。郿縣在東北。我們只要把這兩處的路都釘住，長安的兵就不敢輕易往西來。”劉諶說。
“可魏軍若從北面繞過來呢？”張徵問。
“那就是趙統的騎隊要管的事。”劉諶朝平原盡頭望了望，“文鴦的人已經動了。最遲今晚，陳倉東面的官道會被我的人截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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