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駿到得比劉諶預想的快。
第三日天沒亮，北岸就起了塵。那塵不散，貼著地皮往西滾，像有把巨大的掃帚從長安方向一路掃過來。斥候報，魏軍騎兵三千先行，已抵北岸。領兵的是晉室宗親、汝陰王司馬駿。
“是條大魚。”文鴦說。
劉諶正蹲在河灘上洗臉。渭水冷得扎手，他卻不急，慢慢把水撩到臉上，又用袖子擦乾。“大魚不咬鉤。先看他怎麼放線。”
當天下午，司馬駿的中軍到了北岸。
旌旗如林，鼓聲沉沉。那陣仗比陳倉王賁不知道大了多少。魏軍沿著北岸列陣，騎兵在前，步卒壓後。司馬駿的大纛立在一處高坡上，黑底紅邊，繡著一個極大的“晉”字。
劉諶站在南岸新築的木臺上，身邊是姜維、文鴦、趙統和廖淳。姜維拿一塊舊銅鏡照著對岸，看了半晌，說：“司馬駿帶的是晉軍北府兵。騎射不弱，可畢竟不熟水戰。他若想從北面強渡，必先從上游找淺處。”
“所以他把騎兵放前面，是要看我們守不守上游。”劉諶說。
“上游十五里那片淺灘，如今夜裡結冰，白天化一層，馬踩上去最易陷。”諸葛京不知什麼時候從臺下上來，手裡還抓著半截炭條，“我昨夜帶人去看過。那灘子現在過不了重騎。步卒勉強能走，還得用草墊。”
文鴦冷哼：“司馬駿不會自己上去試。他會派人來試。”
果然，入夜之後，北岸便有小股魏軍趁黑渡河。
他們沒從淺灘走，專找河心沙洲一帶。十幾條小船，載著弓弩手，順流往下漂。剛到中流，南岸的火把齊刷刷亮起來。張徵早帶人伏在岸邊的柳林裡，等那小船靠近，亂箭齊發。魏軍不防，紛紛跳水。河水冷得像刀，跳下去的沒幾個能再爬上來。
“就這點手段？”張徵拎著一顆人頭回來，往地上一丟。
劉諶看了一眼，說：“這只是開頭。司馬駿用兵，最會疲人。我們若天天被他這麼擾，工事修不成，覺也睡不好。得斷了他的念想。”
他叫來馬承。馬承這陣子悶得厲害，見有活幹，二話不說，帶三千騎沿南岸往上游摸。果然，後半夜，魏軍又從上游放了兩船人。馬承的人從崖後殺出，把船全燒了。河面被火映得通紅，像有半條渭水都燒了起來。
司馬駿這才消停了兩天。
第三日，他派人到河邊，用三面大盾護著，朝南岸喊話。
“漢家小兒！可敢過河一戰？”
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卻極張狂。張徵聽得火起，要帶人放箭。劉諶叫住他：“讓他喊。喊得越響，軍心越虛。”
“可這也太窩囊了。”張徵說。
“不窩囊。”劉諶看他一眼，“南岸的百姓都在看。他喊他的，我們修我們的。等他喊不動了，我們還在。”
幾日下來，漢軍這邊置若罔聞，只一味加固堡壘。那些臨時土牆被加高到一丈二，外面又糊了泥，凍得極硬。箭樓上鋪滿木板，火盆日夜不熄。北岸的魏軍看久了，只覺南岸像一夜之間長出了一條黑脊樑。
這天黃昏，劉諶與姜維沿著河岸走。姜維忽然停住，指著北岸遠處：“看見沒，他的前營往後挪了。”
劉諶望去。果然，原本立在河灘外的那片營帳少了些，旌旗也收了幾面。司馬駿要麼是真在籌劃從別處渡河，要麼是在做樣子，想騙漢軍放鬆。
“他想讓我們以為他退了。”劉諶道。
“那我們便裝一回。”姜維說。
“怎麼裝？”
“明日把西邊的工事慢下來。留幾個豁口。夜裡再點幾堆火，讓對岸看見我們有人在西面搶修。他若真從西邊來，我們正好兜他。”姜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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