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宮城，太極正殿。
司馬炎已經在這裡靜坐等候了三日。
這座大殿始修於魏文帝黃初年間，恢宏樑柱、繁複雕樑盡數是曹魏舊物。晉代魏之後，不過更換數塊匾額、微調儀制，內裡格局分毫未改。經年累月，殿內火盆常年燻烤，積落無數陳舊灰絮，入鼻盡是腐朽沉滯的古舊氣息，藏著三朝更迭的滄桑。
司馬炎端坐在帝王上首，一身明黃舊袍靜置其身，衣襬褶皺層層疊疊，早已不復登基之初的平整威嚴。御案正中，安放著一方紫檀木匣，傳國玉璽靜靜收納其中。三日來，他無事可做，唯有反覆擦拭匣身，擦盡浮塵、磨亮邊角，可匣內那方玉璽，依舊帶著穿越千年的厚重舊色，溫潤沉斂，從不會因人為擦拭而嶄新分毫。
暮色垂落，殘陽餘暉斜斜透入殿窗，將殿內光影切得明暗錯落。
劉諶緩步入殿，步履從容不迫，身後依次隨行文鴦、張徵、鄧艾、霍平眾人。幾人皆是卸去重甲、只著常服佩劍，無半分殺伐逼人之態，卻自帶重整山河的凜然正氣。
殿中兩側肅立著十餘名晉朝舊臣，個個面色灰白、心如死灰。眼見劉諶一行人走入，眾人進退兩難，跪立皆怯，有人心神俱裂、雙腿驟然發軟，直直伏倒在地，連叩首的力氣都無。滿殿文武，盡是亡國惶然之態。
劉諶目不斜視，未曾多看這些落魄舊臣一眼。他徑直行至大殿正中，駐足抬頭，靜靜望向高位之上的司馬炎。
“你在此坐等三日。”劉諶語聲平穩，清透落於死寂大殿，“是等死，還是等我？”
司馬炎端坐未動，良久才緩緩起身，離了那坐了十餘年的帝王御座。他雙手穩穩捧起案上紫檀木匣，一步步走下丹墀。步履看著平穩不虛，每一步落下，卻輕飄飄的，彷彿踏在薄冰脆雪之上，稍不慎便會碎裂沉淪。
行至劉諶身前五步之處，他穩穩駐足，抬手將木匣向前遞出。
“此乃傳國玉璽。”司馬炎聲音平淡無波，無悲無喜，盡是塵埃落定的漠然，“秦滅六國，玉璽歸漢；曹魏受禪，玉璽歸魏；司馬代魏，玉璽歸晉。今日，江山易主，璽歸漢室。”
劉諶垂眸看向木匣。匣中玉璽方正溫潤，玉色青沉，邊角鑲金，承載著千年正統、王朝更迭。他並未即刻伸手承接，抬眸淡然發問。
“你還有遺言要說？”
“無話可說。”司馬炎輕輕搖頭。
“不求苟活？”
司馬炎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極淺極冷，宛若寒冬雪原之上裂開的一道細紋，轉瞬即逝，只剩徹骨寒涼。
“朕若心存苟活、貪生怕死，三日之前，便會大開四門、獻城歸降。”他語氣坦蕩，帶著末代帝王最後的孤傲，“朕坐擁天下十餘年，執掌中原萬里河山，絕不會學劉禪那般，屈膝俯首，做一世安樂囚徒，苟延殘喘。”
劉諶聞言，神色平靜無波瀾，微微頷首，抬手示意霍平上前。
霍平跨步上前，鄭重接過紫檀木匣，穩穩抱入懷中。
劉諶目光掃過空曠大殿，字字清亮、句句落定，響徹整座太極殿：“司馬氏篡魏立晉，今日晉祚斷絕。自此刻起，天地之間，再無晉朝一字、再無司馬一朝。”
司馬炎輕輕閉了閉眼，似是徹底卸下一身江山重擔。他默然轉身，朝著殿外緩步走去。
張徵見狀，即刻上前半步，意欲抬手阻攔。
“住手。”劉諶抬手製止。
兩側跪地的晉臣有人蠢蠢欲動，想要追隨舊主，卻又畏懼漢軍威嚴，終究不敢妄動，僵立原地。整座大殿死寂沉沉，唯有殿內燃著的炭火偶爾噼啪一響，擊碎極致的靜謐。
“我可準你歸宮休整。”劉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落於暮色之中，“但洛陽東宮舊苑，你無權再居。你與司馬氏宗族所有男丁，盡數遷居城北舊宅軟禁。無我親令，終身不得踏出洛陽城半步。”
殿門處，司馬炎腳步微微一頓。他未曾回頭，只淡淡應了一聲“嗯”，語氣淡漠，彷彿聽聞的是與自己毫無干係的旁人瑣事。
應聲落罷，他抬步走出殿門。一身陳舊黃袍被晚風輕輕捲起，飄搖起落，宛若一片枯黃老葉，輕輕墜入沉沉暮色，悄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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