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晝的尾巴掉下去時，板子像被人掐住脖子。
輸出往下掉，掉到零。月夜來了。來了不是“天黑了回家吃飯”，是太陽這盞燈轉到月亮另一面去了，廣寒這面只剩黑、灰、和蓄電櫃裡那點家底。
家底本來就緊。開門紅啃過，險勝啃過，連軸除錯也啃。鐵柱看電錶，表像病人臉色，黃往灰走。
“見底。”小花聲音平，平裡有硬，“按現在值守功率，撐不過月夜一半。一半之後，塔先睡，氧和溫還要搶。搶到最後，人會先跟塔一起餓。”
小軍罵：“石頭不管月夜！牙可不看鐘！”
“所以要傘。”鐵柱說。
傘就是天鏡。
不是一面孤零零的鏡子。是多塊大鏡子圍著星球轉——圍著地球那圈，已經有一號、二號，後面還在加。鏡子在太陽照得到的地方，把光聚起來，甩到接收站。接收站在地表，能發電。人話就是：你這邊天黑了，總有另一塊鏡子還在太陽底下幹活，光聚過來，板子照樣能吃。
現在要把這套路用到月亮上。
圍著月亮也布鏡，或者先用地球那邊的陣，把合光瞄準廣寒接收站。名字不換，還叫天鏡，還叫傘。原理不換：多塊、合光、接力、本地站吃光發電。
鐵柱對鏈路說：“清河，廣寒。月夜餓電。蓄電見底。要合光喂月。多塊接力，別隻靠一面。一面會斷檔。”
延遲兩秒。韓工聲音裡有砂：“收到。一號二號調角。還有幾塊在軌能擠的，我擠。擠完合光，瞄你們站。站準備好沒有？”
“站在。”趙工接，“角度預留過。預留變真吃，要你們窗穩。穩了我們塔才亮。”
窗不穩，先吵一架。
架不在月上吵，在地球吵。地球有城要電，長城要值守，日光場有自己的班表。有人說：月亮上才幾個人，地上千家萬戶，窗憑什麼讓？
韓工在會上人話砸：“月上幾個人守的是門。門後是你家窗。門閂鬆了，牙砸的不是月亮旅遊點，是地球的心慌。心慌起來，你電再足也睡不著。”
有人回：詩。
韓工：“不是詩。是賬。月塔餓了，密雨來時漏打，漏打的石頭不認你口號。你現在罵偏心，雨後罵為什麼不早喂——兩頭罵我都認，認完我還是給廣寒留死線窗。”
陳工幫腔，話短：“排表公開。公開罵。罵完執行。執行比贏嘴重要。”
表公開後，罵聲果然來。河東也有人罵：憑什麼夜裡燈調暗。韓工讓居委會回：調暗一小時，換月上門閂。門閂在，燈以後還亮。門閂不在，燈亮著你也手抖。
罵歸罵，窗還是讓了。讓是咬牙的。咬牙的窗，金貴。
月面，鐵柱站在接收站旁。
黑。黑得像樣。樣裡只有儀表微光和頭盔燈。板陣死寂。蓄電繼續往下爬。爬得人心裡發麻。
“預告：合光還有六分鐘。”趙工報。
六分鐘裡，鐵柱讓全員降非必要負載。燈弱。實驗口關。輔陣一熱備一淺睡。主柱最低戒備。人少走動。走動也費。
小花靠著他肩，服硬，靠著也算靠：“要是到不了呢？”
“到不了就再降。”鐵柱說，“降到只保氧和通訊。塔臨時啞。啞的時候用眼睛看預警，能推的推，推不了的……躲。躲是丟人。丟人比死人強。但咱們先信傘。”
“信。”小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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