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陽宗主峰的斷面上立著那座塔。峰是被陸舟自己削開的，削口平得像刀切的豆腐，塔就長在這塊削口上，底盤是熔了再澆的鉛鐵，往上收成一根方柱，柱身四面嵌著一萬八千塊巴掌大的銅鏡。這些銅鏡從半年前起就一直朝天翻著，一動不動——功率壓下去一截，塔不再往外喊，它在聽。三百六十座望氣臺的讀數順著這些鏡面爬進來，晝夜不歇。
陸舟落在塔基上的時候是後半夜。他沒有先上塔，他繞著塔基走了一圈，一邊走一邊用神識往鏡面裡探。走到背風那一面的時候他停下來，伸手在一塊銅鏡的邊沿上按了一下，那塊鏡子往裡凹進去半分，再彈回來。
“這一塊要換。”他說，“記著。”
天機老人在後頭掏本子:“換的是哪一塊。”
“東面，第七排，從左數第二十九。”
“老朽記不住這麼細。”
“那就畫。”
老人蹲在地上畫了個格子，在格子裡點了個點。他畫完抬頭，塔尖那裡正有一道極淡的青光順著柱身溜下來，溜到一半散了——那是塔在聽的時候自己漏出來的那一點。老人看著那道光，忽然覺得這半年他跟著這個人跑遍了半個東域，真正讓他睡不著的從來不是那些炸掉的山。
“陸道友。”他說，“老朽昨天問您的那句話，您到今天還沒答。”
“我在答。”陸舟說。
他上了塔。塔頂是一間不大的屋子，四面開窗，中間一張鐵桌，桌上攤著姜硯那張薄絹的圖，滿絹都是針眼一樣的小孔，每個孔底下壓著一片寫了字的紙籤。凌霜已經在了，霜寒橫在膝上，人靠著窗坐著，沒有睡。
“你要用塔。”她說。
“我要用塔。”
“怎麼用。”
陸舟沒有先說塔。他從懷裡摸出姜硯那疊薄紙，抽出最底下一張空白的，用指甲在紙上劃了一道，劃出來的印子直得沒有一絲抖。
“承露殿正殿寬十丈。”他說，“我要一道東西，從這座峰過去，落到那十丈上頭，殿外三十丈的地方，人站著不掉一根頭髮。”
“三百里。”凌霜說。
“三百二十七里。”
“你打得中嗎。”
“這不是打不打得中的事。”陸舟說，“杆也打得中，杆落下去坑口一里半。中不中不是問題，問題是我要它多細。”
他在那道指甲劃的線上接著往下劃。
“光是散的。”他說，“一束光從這兒出去，走得越遠鋪得越開，鋪開多少，看它出去的時候有多寬、波有多短。塔面一萬八千塊鏡子，整面就是我出去的寬；波要短——短到半個指甲蓋那麼長。這兩樣湊在一起，三百二十七里外，它鋪開的圈子正好跟一座正殿差不多。”
凌霜看著那張紙。
“聽著不難。”
“難的在中間。”陸舟說，“這一路不是空的，中間是靈氣。靈氣這東西一處濃一處薄，濃的地方光走得慢，薄的地方走得快，走過去就彎了。彎多少我算不出來——除非我知道這一路上每一段的濃淡，而且是此時此刻的濃淡，不是昨天的。”
凌霜抬起眼。
“三百六十座臺。”
“三百六十座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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