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冬生帶話下山，走了三天，回來的時候身後跟著十九個人。他們是分兩撥到的。頭一撥是十二個，落狄口本村的，天沒亮就在山門底下候著；後一撥七個，從鄰著的兩個村子來，走岔了路，日頭偏西才摸上坡。
陸舟站在後坡的空場上看著他們上來。這十九個人裡，年紀最大的那個背駝得厲害，走三步歇一步，左手缺了兩根指頭，是老耿，早年在窯上做過。最小的一個只到人肩膀高，臉還沒長開。有一個婦人，帶著個七八歲的娃，娃一路拽著她的衣角——她男人去年夏天走的，走的時候渾身起泡，村裡人說是撞了邪。她姓賀，人叫賀三娘。
還有一個穿得跟別人不一樣。青布直裰，漿洗得發硬，腳上是雙還沒磨出毛邊的布鞋。他上坡不喘，站定了就把手攏在袖子裡，也不東張西望。何冬生後來跟陸舟說，這人是半路上自己跟上來的，說他叫方守，家在落狄口東頭，念這個已經唸了兩年。
他們在空場上排成不整齊的一排。沒人說話。風把坡上的白灰吹起來一小股，又落下去。
“你們是來學什麼的。”陸舟問。
沉默了一會兒，最前頭那個粗脖子的漢子先開口。他叫崔鐵頭，個子矮，肩膀寬得像塊門板。
“學開爐。”
“學開爐。”陸舟重複了一遍，“還有別的嗎。”
“沒有別的。”崔鐵頭說，“我們那兒人說，先生您把這東西玩到了天上去。我們不敢想天上，我們就想學個能用的。我從家裡走的時候我娘問我去幹什麼，我說去學能擋住風的本事。”
場上有幾個人跟著點頭。陸舟往後退了一步，朝棚子那邊抬了抬下巴。
“把他扶出來。”
苗七娘和柳三一邊一個，把郭三喜從棚子裡架了出來。他還是走不穩，兩條腿像踩在棉花上，左臂垂著，那隻袖子空蕩蕩地晃。他們把他架到空場中間，讓他面朝著那十九個人站定。
排隊的人裡立刻起了一陣動靜。有兩個認得他，往前擠了半步。
“三喜？”
“是我。”郭三喜說。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你這胳膊——”
陸舟走過去，從懷裡取出那根銅計數管，也不解釋，貼到郭三喜的左肩上。那管子響了。
不是一下一下的響，是連成一片的響，像有人捧了一把沙子往鐵皮上撒，撒了一把又一把。空場上二十來號人，沒有一個人還在動。那娃娃被這聲音嚇著了，往他娘腿後頭躲。
陸舟把管子往下挪，挪到肘，挪到腕。響聲一路密下去，到腕上的時候，密得已經分不出個兒來。
他收回管子，響聲斷了。空場上安靜得能聽見坡下的挑土號子。
“他叫郭三喜，”陸舟說，“十八歲，落狄口人。二十天前他還能挑一百斤走三里地。今天他左手抬不過胸口，這隻手往後再也抬不起來了。他還能活兩年，運氣好三年。”
他把那張紙從懷裡抽出來，展開，舉起來。
“他照著這張紙開的爐。我問你們一句——你們家裡，有幾個人揣著這張紙。”
排裡有人把手伸進懷裡，又縮回來。過了一會兒，有一隻手舉起來，接著又舉起來三隻、五隻。最後場上舉起來的手,一共九隻。
崔鐵頭沒有舉手。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折成方塊的紙，直接攤開了，舉得比誰都高。
“我這張是抄的。”他說，“我們村買不起，一張三十文，我們湊了錢買回來，一村子人輪著抄。我這張是我自己抄的第四遍，前三遍抄錯了字。”
“你抄錯的是哪幾個字。”
崔鐵頭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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