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前，坡上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了，四十三本少了一本，少的是第九本。知道歸知道，誰也沒往外說。秦大有燒了一鍋糊糊，端到門板屋，一人一碗，喝完了，碗底下都留著一層沒刮乾淨的。
剩下的四十二本，跟著車去了鐵砧山，接車的是那個臉上有燙疤的管事。
“得去。”姜硯說，“那幾口箱子是如今唯一能指著鼻子說話的東西。原稿在，謄本在，天機老人的批註也在，楮生謄的字跟約上那兩個字一對，誰也賴不掉。”
“還有一樁。”陸舟說，“坡上這座爐，盟裡說先停著，停到哪天，盟裡說了算。黑石嶺離盟裡太近，往後再點一座，不能點在人家眼皮子底下。”
姜硯看了他一眼，沒問他打算點在哪兒，鐵砧山後山那一大片鑄場，是神兵閣扔下的。
天機老人往東去了。他說松煙要是還活著，八成回了領他上山的那個鎮子，那孩子除了天機峰就認得那一個地方，破廟還在不在，老夫去看看。走之前他把那本冊子揣得緊緊的，跟陸舟說了一句話：“找著了那孩子，老夫先不問他，先給他買碗麵。”說完就走了。
坡上留姜硯看著，霍山、方守、鄭二妮照舊，常順還在棚子裡。陸舟帶上凌霜，又帶上駝背老頭，三個人當天就動身了。一千一百里，駝背老頭是凡人，御不了劍，陸舟把他背在背上。
天上冷得邪乎。風從北邊橫著刮過來，刮在臉上跟拿砂紙蹭似的。駝背老頭一開始還縮著脖子唸叨，說老朽這把骨頭經不起這麼折騰，過了一個多時辰就不念叨了，臉貼在陸舟後背上，說先生這後背跟炕頭似的，熱乎。說完居然睡著了，呼嚕打得一頓一頓的。
凌霜御著霜寒在前頭半個身位。走到半道，她摘下腰上的水囊要喝，拔了半天塞子沒拔動，水凍成了一個疙瘩。她把水囊攥在手裡晃了晃，晃不出聲兒來。
陸舟伸手過去，她看了他一眼，遞過來了。他把水囊捂在兩隻手心裡，捂了一盞茶的工夫，裡頭的冰碴子就化開了，咣噹咣噹響。他遞回去，凌霜接了，水囊外頭那層皮子還是熱的，她沒急著喝，攥在手裡攥了一會兒，才拔開塞子喝了一口。
“你那兩隻手，比爐子好使。”她說。
“爐子停著呢。”
凌霜沒接這句，把水囊掛回腰上，往前飛了。風把她後腦勺上那根髮帶吹得筆直，髮帶的一頭散了線，飄著兩三根絲。
後半晌到的鐵砧山。離上回來，過去快半年了，山還是那座山，後山那道夾溝讓雪埋了，看不見底下那塊黑地，只有溝口那棵歪脖子松樹還在，樹杈上卡著的那扇捲成筒的鐵門，也還在，上頭落了一層雪，跟個大雪卷似的。
溝口外頭那片匠戶住的矮房子，冒煙的煙囪沒幾根。有一戶門口晾著一件小孩的棉襖，凍得梆硬，叫風吹得在繩上直打轉。鑄場的門換成了木頭的，兩扇，拿鐵鏈子鎖著，門縫上貼著一道封條，硃砂印子，神兵閣的。
來開門的還是佟九。他瘦了一圈，臉上那道燙疤凍得發紫，身上裹著件油亮的老羊皮襖，袖口磨沒了毛。他頭一眼看見的是駝背老頭，站住了。
“你是跟車的那個。”他說。
駝背老頭從陸舟背上下來，腿麻了，扶著門框跺腳，跺了好幾下才站穩。“老朽跟的車，你接的車。”他說，“四口箱子，你點的。”
佟九這才去看陸舟。他看了很久，看得眼皮都不眨，看完了，沒像上回那樣腿軟。
“陸道友。”他說，“這回是來議的，還是又不議？”
“來議的。”
“那你進屋。”佟九說，“門上那封條是閣裡的，我不敢揭，屋子是我自個兒的，進來不犯法。”
佟九的屋子就在鑄場門邊上，一間半，炕燒著，炕上坐著個老太太，眼睛不好，聽見有人進來，往這邊摸著要下炕，佟九把她按回去了，說娘你坐著。老太太坐回去，手在炕沿上摸，摸著一隻針線笸籮，抓出一隻納了一半的鞋底，鞋底是小孩的尺碼，她摸著針腳接著納，納兩針就停下來，問是不是栓子家的來借鹽了。佟九說不是，是外頭來的客。老太太哦了一聲，又納了兩針。屋裡有股子煙火氣，灶上的鍋裡煮著啥，咕嘟咕嘟的，聞著是麩子。
“閣裡還管你們不？”陸舟問。
“炸了以後，來過一回人。”佟九說，“送來一張條子，說鑄場封了，匠戶自尋出路，下頭蓋的那個印，是暗的，擱了三個月那種暗。這回是真的。”
“那三十七戶呢？”
“走了八戶。”佟九說，“剩下二十九戶，有倆是這個月走的。山下鎮上的鐵鋪不收我們，說我們是炸過的地方出來的，身上帶著東西。”他往鍋裡看了一眼，“吃的是去年秋天存下的麩子，摻點乾菜，能撐到正月。正月以後，我也不知道。”
陸舟沒說話。凌霜站在門邊上，門外頭有幾個小孩扒著門框往裡瞅，瞅的是她背上的劍。有一個膽子大的，伸手想摸劍鞘，叫他姐一把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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