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沒急著追。
她在臺子底下蹲到那一溜反字上的土茬發了灰，才起身往西北走。松煙踩出來的那一趟腳印還新，一個深一個淺，左腳往外撇，跟腿上有舊傷似的。她不踩他的腳印，隔著三十丈，貼著凍溝的溝沿走，走一陣停下來，拿管子貼著地皮聽一陣。
越往西北，管子越不老實。
起先是隔老半天嗒一下，後來一口氣的工夫嗒兩三下，再後來就連成了串，不急，可一直沒斷。灘上的雪也跟著變了，先是硬殼，踩上去咯吱響，往前走了幾里，硬殼底下化出水來，一腳下去溼到腳脖子。
翻過一道土梁，她站住了。
梁底下是一條溝，兩頭的山坡上都是白的，雪壓得厚厚的，溝底下卻是黑的。黑的是土，土上冒著一層青，是剛拱出來的草芽子，三月半，北邊的草芽子不該這會兒出來。溝底當間有一溜白氣，打一個石頭壘的棚子裡往外飄，飄到半空叫風一吹，順著溝往下淌，淌到哪兒，哪兒就不落雪。
溝裡有羊，一大片，低著頭啃那層青。羊群邊上扎著三四個氈房，氈房頂上冒著煙。
凌霜在樑上趴下了，數那個棚子離氈房多遠。不到二十丈。白氣往下淌，淌過去正好罩著那幾個氈房。
她還沒數完，背後有狗叫。
一條黃毛土狗衝她呲著牙，後頭跟著個娃，七八歲，戴一頂露了棉絮的狗皮帽子，手裡攥著一根放羊的鞭子，鞭梢凍得梆硬。娃瞅瞅她，又瞅瞅她背上那把劍，扭頭就往梁底下跑，一邊跑一邊喊：“爺！爺！南邊來人了！”
那就是說，這溝裡的人早就知道南邊會來人。
凌霜沒跑，也沒攔。她從樑上站起來，把霜寒連鞘解下來，攥在手裡，劍柄衝下，一步一步往溝裡走。走到離氈房還有三十來丈，氈房裡鑽出來五六個人，打頭的是個老漢，羊皮襖翻穿著，手裡拎一把鍘草的鍘刀，後頭幾個年輕的拎著木叉。
“站住。”老漢說，“你是砸爐的？”
“我是找人的。”
“找誰？”
“擦臺子的那個。”
老漢沒放下鍘刀，可也沒往前來。那娃躲在他羊皮襖後頭，露出半個腦袋。凌霜這才瞅見那娃的鼻子底下有一道幹了的黑印子，是擦過沒擦乾淨的血。
“老喬頭？”她問。
老漢愣了一下：“你咋知道俺？”
“野馬店的店家說的。”凌霜說，“說你趕羊打她門口過，說臺子又響了，你家羊夜裡不肯進圈。”
老喬頭這才把鍘刀往地上一戳，戳得凍泥濺了一塊。他扭頭衝後頭那幾個年輕的擺了擺手，叫他們先回去，自個兒往前走了幾步，走到離她十來丈的地方站住了，不往前了。
“這溝原先叫死羊溝。”他說，“風打西邊灌進來，灌一冬，凍死一冬的羊。俺家前年冬天凍死四十多隻，開春拿鍬刨坑，刨了三天。去年臘月，楮先生來了，說這溝底下有地火，他給引上來。他就在那個棚子裡壘了個爐，拿溝裡那個老坑裡的石頭往裡添。”
他回身指了指溝北頭一個黑窟窿，窟窿口上搭著兩根木頭。
“那坑裡的石頭，俺們打小就知道是熱的，冬天擱懷裡能焐手，老輩子不讓碰，說碰了要爛手。”老喬頭說，“楮先生說那是老輩子不懂。他教俺們拿鐵鍬鏟，拿筐子背，背一筐給一升米。這一冬，俺家一隻羊沒凍死。”
“你孫子鼻子咋了？”
老喬頭扭頭瞅了瞅那娃，拿袖子在娃鼻子底下抹了一把，抹得娃直躲。
“上火。”他說，“溝裡暖和，娃火大。”
凌霜沒接這話。她腰上那根管子嗒嗒地響，老喬頭聽見了，往她腰上瞅，瞅了半天，問她這是個啥。她說是量的，量哪兒熱、熱多少。老喬頭說楮先生也有一根，掛在他那石頭屋子門口，他天天出來瞅一眼，瞅完了就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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