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致謝你
幾年前, 本科畢業的時候,因為知道自己還要在這所學校讀研,大學畢業的傷感像一陣風, 輕飄飄地繞過了我。
我告別我的十七歲到二十一歲,如同處理掉一件舊衣服,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擺脫掉那個不快樂、也不幸運的自己。
我從來不覺得我是一個戀舊的人, 但等我真正開始構思碩士畢業論文致謝的時候, 我第一次深刻意識到, 我的學生時代真的要結束了。
求學二十年,我應該有很多話要講, 但落到紙上太輕, 說出來又太重了。在那幾百字文件裡, 我先用一定篇幅提及了導師和同門, 輪到個人方面,我卻不知道該如何展開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這大機率是我人生中最後一個學位了,我想了又想, 還是決定等有頭緒再寫,因為我也想畫上一個完美的句號。
假期馬上就要結束了,趕在天氣徹底降溫前, 我和蔣峪驅車到千佛山看楓葉。
暖意融融,寺院紅磚綠瓦掩映在金黃的秋天裡,我和蔣峪拎著打包好的簡餐,不緊不慢地朝山上走去。
這一年, 我二十四歲, 年輕的我對生命抱有的感知, 是一種痛覺, 它不因為我得到什麼樣的擁有而消弭,但我確認我存在。
我和蔣峪走過一個又一個臺階,路過文昌閣,我們走進去轉了一圈。
當年,在同一個地方,考研初試以後,蔣峪和我一起到千佛山許願,保佑我能高分過線,考研上岸。
我們虔誠地許願,一起說吉利話,全心全意地期待著同一個幸運結果。
那時候,我和蔣峪剛在一起不久,戀愛的新鮮感甜得我暈頭轉向,幸福在叩門,而我站在門內,反覆確認,是我嗎?可以是我嗎?
受重組家庭的影響,我非常不自信,也從來不被期待做一個高配得感的人,剛開始得到,我已經在心底盤算如何接受失去了。
我吝嗇地付出一顆真心,謹慎地丟擲一個承諾,我帶著審視和蔣峪交往,審視他,也審視我。
有一個觀點認為,家庭不幸福的女孩會重複母親的命運,找一個與父親很像的伴侶,因為她會覺得伴侶傷害自己的樣子和父親很像,由此尋求家的“安全感”。
我覺得這句話並不完全正確,因為它忽略了人本身的主觀能動性,好像尋求親密關係的人是一個沒有主體意識,只能重複母親命運的木偶。
我和蔣峪在一起這三年,我們唯一一次分歧,還是我研一因為轉博和我爸吵架,然後我喝酒斷聯那個事。
對我來說,親密關係曾經是一門非常難以習得的功課,因為我從來沒有及格過。
在我過去的情感經歷裡,媽媽給我的愛是拋棄,奶奶給我的愛是賞罰,爸爸給我的愛是施債,我從來沒有在家庭中得到過任何正向反饋。
所以,當時我也以為我和蔣峪要吹了,但沒想到蔣峪不僅幫我調節好了情緒,還想出了很多辦法和我爸對線。
也就是這件事,讓我意識到,比起情緒對抗,真正能使人與人關係緊密的,是問題的處理能力。
因為發洩情緒除了讓人變得面目全非,其他毫無用處。
而蔣峪對我這段心路歷程一無所知,他溫柔、真誠,還有足夠好的耐心,陪著我,走過一個秋天,又一個秋天。
走走停停,因為是小長假的末尾,行人非常少,我們沒一會就到達了頂點。
山頂的視野非常開闊,夏天過去,群山褪綠,城市建築群掩映一片褐與黃的秋景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