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的李宿沒有回應他，只將手搭在他背上，已然閉目。
風也從西邊來。被烈日灼曬整日的草葉，終於等到這陣涼，捲過清淡而微苦的草香。
蟲鳴不曾歇落，謝相推推李宿，李宿會意，躺倒在草原，謝相便順勢爬到他身上，隨手摸著一旁的草根，摘一朵委陵菜別在李宿髮間。
二十年前，十年前，他肯定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會在草原上撒野。真傻，真不可思議。
真幸福。
捧著李宿的臉親親，謝相摘下一根草逗他，用軟軟的草去拂他的鼻子，眉眼。可李宿全然不怕癢，甚至還有一絲淡笑。
於是謝相不甘地去摸他的腰帶，試圖要層層解開，李宿終於出聲：“不鬧。”
謝相不聽，繼續摳他的衣帶，李宿卻忽然示意他噤聲，睜開眼來。
雖然不解，但謝相也規矩停下動作，只往他身上向前爬了一陣，兩個人面頰緊貼著，遙望遠處。
星星似乎碎碎，又有叢叢擠擠挨挨，誰把一掌珍珠撒在墨藍緞，偏亮到看起來近得伸手就能夠著。
而遠處的小坡上，五六匹狼正在草間行走。
謝相不由屏息，聚精會神地看著眼前景物。
月光薄鋪，草鍍銀灰，而風吹浪，一浪一波地又往遠處滾去，滾到天邊，再也分不清哪裡是草，哪裡是夜。
細細看去，才發覺幾隻小崽被掩住身形混在中間。
李宿道：“才出生兩個月。”
謝相不曾回答，目光卻漸漸柔和，融化在燥熱又涼爽的月夜。
他彷彿看到愛人幼年的模樣，他被不同於自己的動物餵養，第一次睜眼，第一次發出呼喚，第一次爬在地上行走。
他的生命如此孱弱易脆，如此漂浮不定，他在野外衣不蔽體，沒有同類。
他的生命卻又如此廣袤無垠，如此茁壯堅強，他融入其中，學會狩獵，又走出其中，直立行走，跨千山萬水，來到自己身邊。
儘管從來沒有見到過他這模樣，可彷彿又已映於眼前。看著摔跤又被大狼叼起的小狼，它們漸漸模糊走遠。
謝相垂下眼睛，淚水滴落在李宿眼中。
李宿方才回神，收住他的目光，頂指擦去愛人的淚水，“怎麼了？”
謝相微微搖頭，他並非悲傷，可是淚如泉湧，緊緊回抱住李宿，臉埋入他頸中。
我好感謝你來到我身邊。
天地大德曰生，我也感恩天地生你。
漸漸地，李宿似乎體察到他的心情，長長地呼吸。謝相問他：“你要嚎一嗓子嗎？”
沉默一陣，李宿卻說：“我已經不會狼嚎了。”難以察覺的恍然。但事實是，為人數載，他已經有些想不起來該如何和狼群溝通。
謝相卻說：“那就隨便叫一聲。好不好？”他說罷，撐著李宿的小腹坐起，不成調地學著：“嗷嗚嗷嗚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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