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果然不記得我了。
蟬聲從窗外湧進來，聲長聲短。可李宿不能怨怪一個十四年前的孩童，更無法質疑十四年後他人的妻子。終於問：“王妃與賢王感情如何？”
他問這個做什麼？謝相不動聲色斂目。
他想要得到怎樣的答案？謝相幾乎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
猶豫片刻，謝相微微側身，倚靠在小几上，一雙似笑非笑的狐目慢慢望到他身上，眼含兩汪秋水一般：“我的回答，將軍會信嗎？”
李宿比他高些，這樣視角，剛好看到他清瘦凸起的肩鎖，纏著一縷烏黑髮絲，顏色分明。再移到那雙眼睛，要心猿意馬嗎？
……他往日也是這樣對著李吉星和賢王嗎？他們竟有資格這樣享受嗎。他們也配。
拉開目光，李宿：“你說我便信。”
謝相卻苦笑一聲，幽幽不掩眼底落寞：“雖然有幸得將軍此言。只是我這樣的人，還能取信於將軍嗎？”
話音方落，下頜忽然被一雙大掌捧住，迫使他抬起頭來。
雖未用力，卻還是令謝相又驚又怕，“啊”地出聲，無措且被迫定定地對著李宿的眼睛。
看著他可憐兮兮的眼睛，再想想澄波軍這些年遞來的訊息。攪弄風雲，鬥垮六皇子九皇子時，此人也是這樣善於偽裝嗎？而當年他那麼忽然要與自己絕交，究竟是自己做錯什麼？自己到底是哪裡做的不好？李宿想。
是以即便手指捏著溫香軟玉，李宿也毫不留情戳穿：“王妃何曾像現在這樣無辜可憐？不如先答我的問話。”
他手指粗大，指腹滿是刀傷槍繭，只是握著都磨得謝相臉難受，不覺別過臉去：“疼。”尾音長長。
示弱卻並未叫李宿松手，反而加重力道，握緊一寸：“還是你在猜我想要的回答。”
“……怎麼會呢。”他只要再用些力氣，向下移動，就可以立刻捏碎自己的喉嚨。屈辱與惶恐如雨水灌頂，謝相聲音不由發顫，面上還是漾起淺淡的笑意，正面回答：“不敢揣測將軍心意，我與殿下的確有過夫妻和睦的時候，但到底彩雲已散，美滿不再。”
一雙眼睛不再回避，直白地看回李宿漆黑的眼底，他果然緩緩鬆手：“哦？和先前那位也是如此。”
謝相才得些微放鬆，隱約摸到答話的策略：“將軍誤會了，我與先夫情志從來不合，婚姻註定離分。”
不知是否他的錯覺，此言既出，面前人原先波瀾不驚的神色，似乎有一分愉悅。
然而謝相無從猜測面前幸守夷的真實用意，終於發覺漂亮話一句都用不上。是啊，對一個能滅除一朝社稷的人，本就不該有什麼妄想。他也不是會為美人折腰的昏君。
李宿：“這樣聽來，王妃更喜歡賢王。”
……嗯？
謝相的想法立刻轉變。
不知是不是因為他在此，伺候的人不得不打起精神，外面的蟬鳴漸漸平息。謝相卻更能聽清自己的呼吸聲。
不是吧……不由自主再次看向幸守夷，再度四目相對，這次無人先移開目光，才能真正確認，原來他的眼神如此灼燙。
聰明如謝相忽然想通。啊，他怎麼竟然好像在捻酸一樣？
李宿仍長久凝視他，等待一個回答，模樣有點倔強。
他喜歡我嗎？為了這副皮囊。少年英雄，冷血暴君，也還是逃不過色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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