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坐一夜，謝相在黑暗里長久凝望著虛無。
他寧可做噩夢，夢見血，夢見他從未見過的烏南嶺下的衣冠冢，都好過一夜無夢。
可偏偏越是想越是夢不到。焦躁於再也見不到李宿，他越發寢食難安，即便麻痺自己沉入各種各樣的事務中，也終究無法安定。
只稍不留神，思緒好像也隨李宿遠去了。
彭夫人心疼得不行，入宮在他身邊日日照料，才叫他維持身體，沒有出太大的問題。而謝相終是召見太醫，想要解決此事。
世上有沒有一種藥，能讓人夢見想見的人？
太醫令懂得他的意思後，立刻附身跪地:“陛下萬萬不可，那些藥都有無窮的害處！”況且如今的陛下身體本就孱弱，哪裡經得住那些東西的毒性？
謝相又不愚蠢，其實心知肚明，他已從一個新君快速滑落到一個昏君的境地，只是再夢不到李宿，他恐怕就要死去。他真的要痛到死了。
忽然，他十分理解從前沉迷藥石，追求仙丹的帝王。
強硬地令人碾好藥粉，他再度空坐在案前，靜待繁霜落。樓閣殿宇彷彿都是青紅，等不到他的魂魄月下前來相見。服下去也許就能見到？哪怕是假的。假的也好啊。
可天快亮前，謝相又把它收了起來。李宿若知道他靠這種東西見他，一定會很生氣，說不定下次就不來了，那他又該怎麼辦呢？
“相，天下都打下來了，你這是做什麼？”許久不見的舅舅也來問他。
謝相無法回答。是的，天下都打下來了。
國號年號定了，遷都的旨意也下了。該死的人也都死絕。他活著所求的那一口氣，堅持在齊宮的那口氣也撥出。
所有人都各歸其位，只有他的那個人，再也不會回來。謝相心答：“我痛不欲生，卻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死。”
……
開春之後，冰泮雪融，草木遍發新芽。這時，隨一切事務塵埃落定，謝相不得不暫且從沉寂中抽身，打起精神，決定啟程前往明州，在那處登基。
他有提過自己的心意，底下人安排得益，路過玉州時，謝相確認自己還想要再上一次蘭花臺。
記憶裡昔年這裡的玉堂春開成一片，白得如雪，甚至已經狂放到衰敗。
如今正是初春，臺階兩側的玉蘭才初初綻放，一朵一朵擎在枝頭，尚未開全，泛著青意，所以澀而含蓄。
獨自攀爬著臺階，謝相張望兩側玉堂春。
孩童時，他們共度安都的風花雪月，時光就這樣不知不覺過去。
在玉州，殘忍的一切漸漸明顯，而滿城鮮血，卻有一輪烈陽自血光中升起。
現在玉堂春還沒有掉落，不見滿階玉雪，謝相休息片刻，繼續往上走去。
滎陽匆匆一面，旋即分離。再後來，在前朝殉情的傳聞裡，隔著生死，終於深深明確彼此的心意。他在血燈裡清醒。
終於快要走到蘭花臺頂。謝相決定一鼓作氣，不再休息，獨自向上。
走過封都，北地的每個州府，東北到燕州，到塔兒州。運城的雷首山，西北行到距丹州一步之遙的地方。
一起看過雪滿雕弓，看過沙塵狂卷，大漠孤煙，大江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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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十三百三第 章433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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