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寶打定主意之後,第二天下午便動身出發。他褪去了正青旗旗主所有華貴服飾,換上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衫,頭上裹著粗布頭巾,背上一個老舊的木製藥箱,只帶兩名心腹遠遠跟著,獨自一人扮作走街串巷的郎中,悄悄進入寧錦地界。
邊關盤查雖嚴,可他模樣普通,說話也是尋常民間郎中的口音,守衛隨意打量兩眼,便直接放他通行。朱小寶一路慢慢行走,沒費什麼力氣,隨口向路邊流民打聽,就摸清了孫元化一家人居住的地方。
城郊一片低窪荒地,幾間稻草搭建的棚子歪歪斜斜立在原地,泥巴糊的牆壁四處開裂,冷風順著縫隙不停往裡鑽。棚頂的稻草脫落大半,下雨天擋不住雨水,眼下深秋寒氣漸重,棚子裡比外面也好不了多少。地面全是泥濘雜草,沒有床鋪,只有一堆雜亂的乾草鋪在地上。
朱小寶走到草棚外面停下腳步,朝著棚內望去。
孫元化躺在乾草堆上,整個人蜷縮在一起,肩膀不停輕輕顫抖。他身上只穿著一件打了無數補丁的粗布衣,布料單薄,根本抵擋不住遼東的寒氣。臉頰蠟黃沒有一絲血色,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陷下去,時不時捂著胸口劇烈咳嗽,每一聲咳嗽都牽扯著身子不停晃動,呼吸斷斷續續,氣息十分微弱。
白天還好一些,到了夜裡寒氣侵入身體,他就渾身發冷打哆嗦,睡不著覺,腦袋昏沉發脹,吃不下東西,一連數日食慾全無,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這一路長途流放奔波,水土不服,再加上心裡積壓諸多委屈憤懣,風寒侵入五臟六腑,身體早就垮了下來。
孫元化的妻子站在一旁,身上的衣裙破舊不堪,衣角磨出了毛邊,胳膊都露在外面。頭髮乾枯散亂,隨意挽在腦後,頭上只彆著一支玉簪,這是她全部的財物。她雙手凍得通紅開裂,一直不停地輕輕拍打孫元化的後背,幫他緩解咳嗽,眉頭緊緊皺在一起,眼神滿是焦急,卻又沒有任何辦法。
他們一共有三個孩子,年紀都不大,身上的衣服短小破舊,遮不住手腳,凍得皮膚髮紫,擠在草棚角落,安安靜靜不敢出聲。孩子餓得臉色發青,整天只能挖一些野菜充飢,鍋裡空空蕩蕩,沒有一點糧食。一家人整日掙扎在溫飽線上,如今孫元化病倒,更是徹底陷入絕境。
朱小寶見狀,拿出提前做好的白布幡,雙手舉在草棚門口,安靜站著不說話。
孫氏聽到門外動靜,連忙走出草棚,看見朱小寶之後,眼睛裡立刻露出急切的神色,快步走上前,微微彎著腰,語氣帶著濃濃的哀求:“郎中,求求您救救我家夫君,他已經病了好多天了,整日咳嗽不止,夜裡渾身發冷發熱,吃不下東西,身子一天不如一天。”
朱小寶點點頭,收起布幡,彎腰鑽進低矮的草棚。棚子裡寒氣逼人,黴味混雜著寒氣撲面而來。他走到孫元化身旁蹲下,伸出手指搭在孫元化的手腕上,閉目凝神仔細把脈,神情十分專注。
片刻之後,他收回手指,緩緩開口,話語說得十分明白:“他這是一路奔波勞累,心裡鬱結煩悶,再加上水土不服,寒氣鑽進身體裡面。寒氣傷了肺腑,脾胃也因為長期吃不飽變得虛弱,肺氣不暢所以一直咳嗽,寒氣淤積體內,才會忽冷忽熱。要是再耽擱幾日,身體徹底垮掉,就很難醫治了。”
孫氏聽完這番話,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體微微發抖,兩隻手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侷促地站在一旁,臉上滿是為難。她低下頭,不敢直視朱小寶,嘴唇輕輕顫抖,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一家人被流放至此,身上沒有半分銀子,別說抓藥,就連買一點粗糧都十分困難。
猶豫了許久,孫氏咬了咬嘴唇,眼眶微微發紅,抬起手慢慢伸向自己的髮髻,指尖緊緊捏住頭上那支玉簪,輕輕一拔取了下來。這支玉簪是她出嫁時唯一的陪嫁,是家裡僅有的值錢物件。她雙手捧著玉簪,慢慢遞到朱小寶面前,腦袋壓得很低,聲音細小又窘迫:“郎中,我們家中實在沒有碎銀,只有這一支玉簪,您收下抵扣藥錢,若是還不夠,我之後再慢慢想辦法。”
朱小寶低頭看了看那支玉簪,質地普通,價值很低,遠遠不夠抓藥的費用。他看著孫氏滿臉羞愧無助的模樣,又看了看草棚裡虛弱不堪的孫元化,還有角落裡瑟瑟發抖的三個孩子。
他輕輕推開孫氏捧著玉簪的手,神情平和,沒有半分施捨的意味。接著他開啟隨身的布袋,取出一錠十兩的銀子,直接放到孫氏手中。
“玉簪你好好收著,留著以後用。這銀子你拿去藥鋪抓藥,藥方我現在寫給你。”
說完,朱小寶拿出紙筆,一筆一劃寫下藥方,全部都是尋常藥材,好抓取,藥效溫和對症:
柴胡三錢,驅散體內淤積的寒氣;
桔梗四錢,理順肺氣,止住頻繁咳嗽;
黨參五錢,補足元氣,改善身體虛弱乏力;
茯苓四錢,調理脾胃,讓人能吃下食物;
生薑三片、紅棗五顆,驅散寒氣,溫和滋養身體。
每日煎服兩次,早晚各一碗,連續服用半月,風寒散去,脾胃恢復,身體就能慢慢好轉。
寫完藥方,朱小寶把紙張遞給孫氏,繼續叮囑:“抓完藥剩下的銀子,買一些米麵粗糧,再添置兩件厚實的布衣,棚子裡多加一些乾草抵擋寒氣,人吃飽穿暖,藥效才能發揮作用。”
孫氏雙手緊緊握著銀子和藥方,整個人愣在原地,眼神滿是震驚與感激,嘴唇不停顫動,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感謝的話。
躺在乾草上的孫元化聽到二人對話,費力地轉動腦袋,睜開渾濁的雙眼看向朱小寶,眼神里充滿疑惑,還有難以掩飾的感激。落難之後,旁人全都避之不及,唯獨這位素不相識的郎中,願意出手相助,這份恩情,牢牢刻在了他的心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