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賢和田爾耕狼狽退出大殿。兩人一齣宮門,臉上惶恐瞬間褪盡,露出底下的陰沉。天啟帝那句奪命嚴令,還在耳邊迴響,嗡嗡的,震得腦仁發疼。兩人心裡再不甘,也萬萬不敢違逆。
田爾耕壓低聲音,咬牙問道:“公公,咱們派去關外的死士,截殺之計怎麼辦?”他的手指頭在袖子裡攥著,攥得指節泛白。
魏忠賢臉色難看,眼底翻湧著濃烈的戾氣和不甘,彷彿一團火在胸口燒,燒得五臟六腑都快焦了。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撤。全部追回,即刻,馬上。”
半路截殺、關外滅口、沿途伏殺的整套計劃,全盤作廢。此刻誰敢動朱小寶和崔應元分毫,就是公然抗旨,等於親手給自己滿門送上斷頭臺。
魏忠賢胸口悶得發堵,像堵了一塊石頭,搬不開挪不動。心裡恨得滴血,恨得牙根發癢,恨得手指頭在袖子裡攥了又松、鬆了又攥。原本輕輕鬆鬆就能讓這兩個禍患死在關外,死無對證,一了百了,如今倒好,不僅殺不得,還得派人層層看護,小心翼翼護著他們活著回京。
最憋屈的是,明明是自己布的局,如今只能硬生生憋著,眼睜睜看著對手保命歸來,等風頭過後才能再徐徐圖之,清算二人。
“傳令關外所有暗線,沿路錦衣衛關卡,”魏忠賢強壓下滔天怒火,聲音冷下去,“任何人不得動朱小寶、崔應元一根手指頭。全程暗中護送,務必保二人安然返京。”田爾耕不敢耽擱,立刻快馬傳訊,緊急叫停所有刺殺部署,全數改為沿路護衛接應。
一番倉促排程完畢,兩人不敢拖延,即刻折返乾清宮覆命。重回大殿,兩人神色已然收斂,再度擺出恭順忠謹的模樣。
魏忠賢躬身垂首,語氣沉穩恭敬:“回陛下,一應事宜已妥善安排。臣已加急傳信關外沿線錦衣衛與邊關值守,全程接應護持,定保朱小寶、崔應元二人平安折返京城。”
田爾耕緊隨上前,挺胸拱手,拍著胸脯篤定保證:“臣已調動關外全部人手,層層設防,沿路看護,絕無半點差池,定然遵聖命,保二人萬全歸來。”
天啟帝端坐御座,冷眼瞧著兩人一唱一和,面上喜怒不形於色,心底卻明鏡一般。他沉默片刻,手指頭在扶手上叩了兩下,叩得很輕,然後沉聲開口,開始翻舊賬、追禍根:“性命之事暫且定下。如今,該好好徹查這樁矯詔逆案的根源了。”
他轉頭看向殿內刑部、三法司眾臣,冷聲下令:“調取錦衣衛同知崔應元全部履歷、任職卷宗,當庭核驗,當眾會審。”
滿殿文武盡數肅立,無人敢出聲。
不多時,內侍捧著厚厚一疊官冊卷宗入殿,當眾鋪開公示。紙頁翻得嘩嘩響,一頁一頁翻過去,朝堂之上人人細看崔應元天啟五年的真實履歷。崔應元,北直隸順天府大興縣人。萬曆年間入錦衣衛,自基層校尉起家,性情兇悍貪利,行事粗鄙狠辣,專做髒活,慣於替人背罪。
天啟初年主動投效魏忠賢,甘為爪牙鷹犬。天啟四年,隨田爾耕、許顯純一同構陷、抓捕、拷打東林六君子,親手羅織罪證、逼供行刑,手上沾染大量東林官員鮮血,是閹黨“五彪”核心人物。天啟五年現任錦衣衛指揮同知,專司稽查朝野、承辦欽案,只聽命於魏忠賢、田爾耕,不受內閣文官節制。
卷宗宣讀完畢,百官當庭暗自比對三方嫌疑。
東林黨的嫌疑直接排除。錢謙益、高攀龍等東林清流,素來恪守章法,只以朝堂辯駁、奏摺彈劾爭理,從不觸碰矯詔欺君、私調禁軍的謀逆重罪。
且崔應元是屠戮東林的死仇,東林絕無可能借死仇之手行事。宮外閒散勢力的嫌疑也徹底歸零。崔應元身居錦衣衛高位,手握實權,尋常外臣、閒散之人根本調動不動,更無膽子偽造聖旨、擅動邊關軍務。僅剩閹黨頂層的嫌疑。崔應元一生唯魏、田二人馬首是瞻,若無二人授意,絕無膽量私造聖旨、私遣朝廷千戶。
一時間,滿朝文武心中共識統一:此案必是魏忠賢、田爾耕自導自演。大殿溫度驟降,氣氛死寂壓抑。魏忠賢后背發寒,心頭緊繃,垂首不敢抬頭。田爾耕額上滲出汗珠,緊抿嘴唇,噤若寒蟬。所有人都看得明白,陛下先前暫不追責,只為先保人活命;如今人已保全,清算已然開始。
就在朝野定論已成、閹黨即將被釘死罪名之際,天啟皇帝再度開口,“爾等只看其人,不查其根,漏洞百出。”他抬手示意,內侍再度公示崔應元全家真實檔案。
崔應元年近五十,定居京城,正妻王氏持家守宅,從未離京。膝下三子:崔彥升、崔彥基、崔彥奎,三子常年在京讀書,無官無職,闔家老小、家產親族盡數羈留京城,無一人在外。
檔案落定,天啟帝目光驟然鋒利,文武百官都明白,崔應元市井武夫出身,貪利畏死,唯命是從,只是一把任人擺佈的刀。他無膽無謀,絕不敢獨自矯詔作亂。可他有妻有子,有家有業,滿門軟肋盡在京城。他自己不敢反,卻能被人拿捏全家老小,被逼著違心作亂。
崔應元與東林血海深仇,絕不受東林脅迫;自身惜命顧家,絕不敢自主謀逆;普天之下,唯有手握生殺大權的魏忠賢、田爾耕,既能調動他,又能拿捏他全家性命,逼他乖乖傳偽詔、背黑鍋。
魏忠賢瀕臨絕境,眼看就要被當庭定罪。可就在這生死一瞬,他腦中瘋狂飛轉,硬生生抓住了所有人忽略的致命漏洞。
他猛地抬頭,連連磕頭,高聲急呼:“陛下!臣有重大隱情未報!此案絕非臣與田爾耕所為!疑點不在閹黨,全在東林!”
滿殿文武盡皆愕然。天啟帝眉頭緊鎖:“講!”
魏忠賢語速極快,字字鏗鏘,甩出終極反轉證據:“陛下只知崔應元顧家畏死,卻不知——他三個讀書幼子的授課恩師,盡數是東林潛伏士子!”
內侍立刻當庭補全學籍密檔,鐵證公示。崔應元自身粗鄙無文,一心想讓三子走科舉文官正道,特意託名士擇師教導。殊不知,朝夕教導其三子、數年伴讀授業的塾師,皆是東林黨潛伏在京城的寒門門徒、清流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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