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寶跟著親兵一路走入臨河核心大營。帳前的甲士林立,刀槍森寒,槍尖在日頭下閃著白晃晃的光。整座大營殺氣厚重,壓得人心裡發沉。尋常成年人踏入此地早就腿肚發軟,心驚膽戰。
可朱小寶年紀看著不過十歲出頭,身形瘦小,一身樸素布衣,高挑的神醫布幌扛在肩頭,布幌比他的人還高,白底黑字的“神醫”兩個字在風中一翻一翻的。他面不改色,步履從容,一步一步往裡走,靴子踩在泥地上,留下淺淺的腳印。
大帳之內,阿敏端坐主位。他是後金四大貝勒之首,常年征戰沙場,殺伐極重,眉眼間盡是威壓戾氣。連日守著病危的努爾哈赤,心緒煩躁焦灼,本以為來的是一位白髮老道、年長名醫,能有幾分真本事。
可當他抬眼看清來人模樣,瞬間愣住。他的雙眼猛地瞪大,嘴角歪了一下,滿臉不屑與嘲弄。他的目光上下反覆打量著眼前這個半大孩子,從頭看到腳,從腳看到頭。
阿敏嗤笑一聲,聲音從鼻子裡哼出來:“就你?區區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屁孩,十歲都未必有,毛都沒長齊,也敢扛大旗自稱神醫?你也配專治疑難雜症?我看你是江湖混吃混喝、招搖撞騙的頑童!”
帳內兩側站立的後金侍衛、親兵全都低頭,肩膀抖著,有人把手捂在嘴上,有人把臉扭到一邊,有人把嘴唇咬得發白,嗤笑聲從嘴角漏出來。誰也不信一個孩童能治得好舉國名醫、薩滿全都束手無策的大汗絕症。
面對滿帳輕視和阿敏滿臉不屑嘲諷,朱小寶毫無怯意。他年紀雖小,個子不高,卻忽然仰頭放聲大笑,笑聲清亮從容,在帳子裡迴盪。笑罷,他眼神淡然直視阿敏,字字清亮:“無知的是人,不是醫術。世人愚昧,永遠不知道,真正的神醫,從不分年長年幼。”
短短幾句話,滿帳嗤笑聲瞬間卡住。阿敏臉上的嘲弄僵住,眼底輕蔑褪去,心頭猛地一震。他活了大半輩子,見慣文武百官、江湖異人、沙場勇卒,從未見過一個十歲稚童,身處刀兵環繞、殺氣滔天的貝勒大帳,居然毫無懼色,還敢當眾嘲諷自己無知。
這份定力、這份氣場,絕非尋常頑童能裝出來。阿敏瞳孔微縮,心中飛速盤算:若是騙子,早已跪地惶恐求饒。這孩子如此傲氣從容,只怕是真有通天本事。
一念及此,他心思立刻轉變。眼下大汗油盡燈枯、藥石無醫,全大營束手無策,已是死局。若這孩童真能救活努爾哈赤,自己便是擁立首功,天大功勞,穩坐後金第一權位。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也絕不能錯過。
就在阿敏神色遲疑、心思翻轉之際,隔壁連通的寢帳內忽然傳出一道微弱、沙啞、氣若游絲的蒼老聲音。那是彌留之際、剛剛短暫清醒的努爾哈赤。
他躺在臥榻上,隔著帳簾,將方才孩童大笑、懟諷代善的話聽得一清二楚。垂死之人,耳目反而格外清明。他的聲音不大,卻如軍令一般:“……讓他進來。”
阿敏渾身一凜,再不敢有半分阻攔、半分輕視,連忙收斂所有傲氣,側身讓開道路:“小神醫,請。”朱小寶神色自若,提著藥箱,徑直穿過帳門,走入內寢。
內帳之中藥味濃重,混著腐臭氣息,死氣沉沉。努爾哈赤虛弱平躺,渾身無力,面如枯槁,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血絲掛在嘴角。背疽劇痛纏身,連睜眼都費力,呼吸微弱斷續,隨時可能斷氣。
大妃阿巴亥守在床邊,雙眼紅腫,滿臉憔悴,眼眶底下青黑,好幾日沒有閤眼。她的手指頭攥著被角,攥得指節泛白,嘴唇在抖,想說什麼又咽回去。帳內所有御醫、侍女、親兵、護衛全都屏息凝神,盯著貿然闖入的孩童。
有人眉頭皺著,有人嘴角往下拉著,有人把兩隻手交疊在身前,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捻著。所有人心裡都轉著同一個念頭:舉國名醫都救不活的絕症,一個小屁孩能做什麼?
朱小寶掃了一眼臥床垂死的努爾哈赤,臉上沒有慌張,沒有凝重,語氣隨意,雲淡風輕:“不過一點惡瘡積毒、氣血衰敗的小病而已,不難治。”
此話一齣,全場瞬間死寂。在場所有御醫當場傻眼,呆立原地,嘴巴張著,忘了合上。有人手裡的藥杵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停住。有人眼睛瞪得像銅鈴,眼珠子快從眼眶裡蹦出來。
連日以來,人人皆知大汗是必死絕症,疽毒入骨,臟腑衰竭,早已回天乏術,在他嘴裡居然只算是一點小病。
阿巴亥本滿臉悲慼,眼淚還掛在睫毛上沒幹。此刻她瞬間瞪大眼睛,嘴巴微張,整個人都懵了。她的手指頭不攥被角了,僵在那裡,指尖泛白。帳下一眾親兵侍衛、文武隨從,個個瞠目結舌,鴉雀無聲,連呼吸都壓得低低的。
就連躺在床上奄奄一息、連日被病痛折磨、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的努爾哈赤,都被這孩童狂妄至極的話直接逗笑。他的嘴角艱難扯動,扯出一個弧度,渾濁的雙眼微微亮起一絲光彩。
他用氣若游絲的聲音,虛弱卻認真地開口:“好一個年少神醫。你若真能治好,天下金銀、土地、官職,你想要什麼,我便給你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