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日復一日損耗士族子弟,一批又一批世家男丁埋骨關外,各家田產無人打理,家中婦孺孤苦度日。朝堂文官私下相聚時,人人面色灰敗,衣袖下的手不住發抖,說話聲音壓得極低。
一名六部給事中攥緊腰間玉帶,身子微微前傾,對著圍坐一圈的同僚低聲開口,眼底滿是焦灼:“再這般徵調下去,不出半年,咱們各家嫡系兒孫都要被送去寧遠填戰線。”
“當初是咱們眾人一同舉薦朱親王赴遼,定下徵調士紳子弟的規矩,如今若是主動上書叫停,等於當眾承認咱們先前捧殺權臣的心思,一旦陛下追查舊事,滿門抄斬都算輕的。”
一旁的內閣詞臣重重一拍桌案,眉頭死死擰在一起,臉頰漲得發紅:“這條路走不通,那咱們還有什麼法子?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宗族斷絕,空留一堆金銀田地無人繼承。”
眾人低頭沉默,指尖反覆摩挲笏板,半晌,一位老御史抬眼,眼底閃過一絲狠戾,語速放得極緩:“唯一齣路,更換君主。只要新帝上位,便可全盤推翻遼東舊令,收回朱小寶關外兵權,保全咱們士族根基。”
此話落地,屋內所有人猛地抬頭,互相對視,無人出聲反駁,紛紛點頭默許,一群人連夜閉門商議,敲定了端午龍舟的計策。
數日後端午,御河兩岸擠滿觀禮百姓,內侍、禁軍分列河道兩側,天啟帝一身常服立於龍頭龍舟之上,笑著同身邊宮人說笑。
幾名提前被百官重金收買的小太監混在划船役夫之中,彼此暗中交換一個眼色,趁著河道龍舟交錯、人聲嘈雜,幾人同時佯裝腳下打滑,齊齊朝著天啟帝身上撞去。天啟帝腳下失衡,驚呼一聲,直直墜入冰冷河水。岸邊禁軍瞬間大亂,呼喊聲、落水聲攪作一團,折騰半刻才將渾身溼透的天子打撈上岸。
回宮之後,天啟帝臥在龍床之上,渾身發燙,胸腹時時悶痛,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魏忠賢守在殿外,來回不停踱步,兩手緊緊交握,眉頭緊鎖,時不時掀開門簾向內張望。他一把拉住前來問診的太醫院院正,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太醫,陛下龍體一日衰過一日,你們速速拿出良方,若是陛下有半點差池,你我全都活不成!”
太醫院一眾太醫輪番診脈,挨個寫下藥方,輪番熬藥進獻,接連數日,天啟帝的病症沒有半分好轉。院正垂著頭,雙手捧著空藥碗,跪在魏忠賢面前,脊背壓得極低,語氣滿是無力:“廠公,臣等窮盡畢生醫術,湯藥、針灸盡數試過,陛下寒氣淤積臟腑,實在無力迴天。”
魏忠賢聽完,身子晃了一晃,垂在身側的拳頭死死攥緊,卻沒有半分辦法,只能頹然揮揮手,讓一眾太醫退下。
皇宮龍床之上天子奄奄一息,宮外朝堂早已暗流翻湧。每到深夜,不少文武官員避開巡城錦衣衛,裹著深色斗篷,繞開正街小巷,悄無聲息去往信王府後門。
門僕確認來人身份,才輕開側門,將眾人引至後院密室。一眾官員躬身垂首,圍在朱由檢身前,領頭的勳貴率先拱手,語氣懇切直白:“殿下,當今聖上久病難愈,朝中無儲,社稷無主。我等文武百官、在京勳貴同心一意,願擁戴殿下登臨九五之位,執掌大明江山。”
朱由檢端坐在木椅上,指尖輕輕摩挲書卷邊角,面上神色平淡,不起半分波瀾。朝野百官算計天啟、構陷朱小寶、借遼東戰場屠戮士族、密謀換君的種種謀劃,他盡數看在眼裡,心中分得清清楚楚。
可他始終垂著眼簾,故作茫然,輕輕搖頭擺手:“諸位大人切莫亂言,皇兄只是偶感風寒,靜養一段時日便能痊癒,社稷之事無需過早議論,我只需安心在家讀書便可。”
官員們見他不肯明面上應允,也不敢過多逼迫,只能各自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告辭離去。朱由檢待人全部走後,方才抬眼望向窗外夜空,眼底藏著隱忍的算計,靜靜端坐等候,只等宮中傳出天啟病危的訊息。
皇宮、朝堂、王府三方局勢全部失控,魏忠賢日日守在寢宮愁眉不展,文武百官私下密謀籌謀新君,京中無一人能緩解當下危局。
一名值守內殿的老太監,端著冷卻的湯藥走出寢殿,嘆了口氣,對著身旁共事的內侍低聲自語:“太醫院全都束手無策,放眼天下,唯有當初精通岐黃之術的朱親王,有特製療傷固本的秘藥,能調理淤積寒毒。能救陛下性命的,從頭到尾,只有遠在遼東的朱小寶一人。”
這話慢慢傳遍宮內朝外,無論閹黨、文官、宮內侍從,人人心中都清楚這個事實,卻沒人敢主動派人前往遼東傳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