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輕輕、緩慢摩挲著冰涼的御案邊緣，眼底暗流翻湧，心思深沉難測。
他暗自思忖：往日僅僅是關內商隊私下走私、零星輸送物資，朱小寶都能借著經手便利，百般周旋、處處鑽營，從本就拮据的貨流裡硬生生榨取好處、撈得油水。
如今若是依他所言，大開官方雙邊通商，貿易規模翻倍暴漲，整條關內關外的商貿通路、物資往來盡數落於朱小寶執掌。
以他的手段心性，必然會藉著職權便利層層經手、處處拿捏，大肆吃拿卡要、囤積私利。
長此以往，壯大的只會是朱小寶本人與正青旗的實力，積攢的都是他的私財私勢，最終損耗、吃虧的，終究是大金公庫，是自己這個在位大汗。
可轉念之間，皇太極再度沉下心權衡全域性利弊。
強行出兵踏平崇元殘朝，只會逼得南北漢人摒棄嫌隙、同仇敵愾，讓崇禎整合天下力量，反而鑄成死敵；放任私下走私不變，物資渠道時刻暗藏敗露斷絕的危機。
唯獨這通商之策，是眼下唯一能穩拿物資、悄悄壯大自身、同時分化中原漢地、讓大明持續內耗的最優解法。
一利一弊，兩相拉扯。
皇太極指尖摩挲的動作漸漸放緩，面色依舊不動如山，無人能從他神情中窺見分毫心思。
可他心底，已然生出濃重的猶豫與遲疑。
可行，卻養敵壯大臣下；不用，便錯失最優破局之法。
這般兩難困局，讓這位執掌大金的大汗，遲遲不敢倉促落下定論。
大殿之中爭論不休，主戰的貝勒們依舊憤憤不平，認定通商之策軟弱不堪，有損大金赫赫威名。莽古爾泰性子最為暴躁，往前踏出半步，聲線粗獷，響徹大殿：“大汗！刀劍才能奪得疆土與物資，靠著買賣交換得來的東西，終究是浮於表面。一旦大明反悔關閉關隘，我們大金便會陷入被動，萬萬不可應允此計！”
阿敏亦是附和，眉頭緊鎖：“朱小寶久居漢地，心思早已偏向漢人。這通商提議，看似是為大金謀劃，實則是給他自己開闢中飽私囊的門路，大汗不可不防。若是將整個邊關商貿大權盡數交給他，日後此人尾大不掉，必將成為心腹大患。”
一眾沙場老將紛紛附和二人，言語之間滿是對朱小寶的猜忌，以及對和平通商的不屑。在他們固有認知裡，八旗鐵騎縱橫四方，掠奪才是最直接的獲取方式，談判、通商皆是弱者才會選擇的途徑。
站在宗室前列的代善神色沉穩，緩緩出列，躬身言道：“莽古爾泰貝勒、阿敏貝勒只看到眼前的征伐之利，卻忽略了長久的國力積攢。如今大金連年征戰，兵馬損耗嚴重，糧草、精鐵始終緊缺。強攻大明邊關，雖能劫掠一時，卻無法持續補給。官方通商，能夠穩定輸送戰略物資，還能分化大明內部勢力，讓他們朝堂之上爭執不斷，無力集中兵力抵禦我大金，這是上上之策。只需嚴格劃定收益分配，嚴控賬目，便可約束其私心，不必過度擔憂。”
濟爾哈朗也隨之表態，認同代善的觀點，認為通商能夠以最小的代價壯大金國實力，遠比無休止的征戰更為穩妥。范文程立於文官之列，再次開口，言語委婉卻立場堅定，詳細剖析通商能夠帶來的諸多益處，從物資儲備、人心分化、經濟牽制多個角度，佐證朱小寶計策的高明之處。
兩方勢力爭執不下，聲音此起彼伏，大政殿內久久無法達成統一意見。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匯聚到汗位之上的皇太極身上，等待著大汗做出最終決斷。
所有人都留意到，多爾袞自始至終站在原地，一言不發。
他沒有加入主戰派的斥責，也沒有站到主和派的陣營之中附和贊同，只是靜靜地看著從容淡定的朱小寶，眼底的忌憚愈發濃厚。他清楚這道計策的深遠佈局，明白通商不僅僅是物資往來，更是一盤牽扯明清兩方格局的大棋。他心中有諸多想法，可此刻卻不願表露分毫，只是保持沉默，冷眼旁觀著朝堂之上的一切紛爭，暗自觀察著皇太極的抉擇，也觀察著深藏城府的朱小寶。
喧囂漸漸平息，大殿之內歸於安靜。
皇太極緩緩抬手，輕輕壓下，所有議論之聲瞬間消失無蹤。他臉上褪去了之前的遲疑，神色果決，銳利目光掃過階下眾人，最後定格在朱小寶身上，語氣不容置疑，一錘定音：
“諸位不必再爭。朱小寶所提雙邊通商之策，准予施行。”
“設立邊關通商衙門，全權交由你掌管，統籌大金與大明所有貿易往來，打通兩國官方互市通道。邊關各部人馬任由你排程配合，場地、啟動物資，國庫全力撥付。”
他話鋒一轉，眼神愈發凜冽，劃出嚴苛界限：“所有通商所得貨物、銀錢，九成歸入大金公庫，專供軍械、糧草等軍國之用；僅剩一成歸你支配，只用作通商衙門官吏俸祿、關卡運維等日常開銷。軍國物資乃是國本，分毫不可私挪，若敢徇私截留，本汗必定從嚴懲處，絕不姑息。”
皇太極心裡算盤打得通透，他清楚放開商貿必然會讓朱小寶藉機培植自身勢力，所以死死卡死利益分配，只給一成的支配空間。既藉助通商之利壯大大金國力、分化大明，又最大限度壓制朱小寶擴張的資本，隱患與大局之間，他做出了最權衡利弊的決斷。
朱小寶俯身叩首，神態恭謹謙卑，沒有半句異議，語氣沉穩：“臣遵大汗旨意。定然恪守規制，嚴控往來貨物，盡數保障國庫所需，竭力辦好互市諸事，不負大汗託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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