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徹底壓下來，寧遠戰場的炮火聲、廝殺聲徹底停了。
整片曠野到處都是躺著的屍體，地上血水還在慢慢往泥縫裡滲。
夜風颳過戰場，吹動甲葉、吹動破旗、吹動滿地碎布，整片區域一點人聲都沒有。
明軍中樞大帳燈火通明，所有參軍、文書全部低著頭，來回奔跑對賬。
每個人額頭全是汗，手上的名冊翻得嘩嘩響，沒人敢抬頭喘氣，沒人敢多說一句閒話。
整整半個時辰，所有戰損數字全部彙總完畢，一本厚厚的戰報遞到崇禎手裡。
崇禎端坐在主位座椅上，脊背挺直，雙手抬起來接住冊子。
他目光從頭看到尾，視線停在數字上一動不動，眼皮一下都不眨。
看著看著，他鼻孔微微張開，胸口狠狠往裡一縮。
他脖子微微後仰，嘴巴張開，重重吸了一口涼氣。
他兩隻手按住冊子邊緣，指尖用力捏緊，指節全部發白。
原本穩穩放在膝蓋上的雙腿，悄悄繃緊。
臉上一直硬撐的冷靜神色，一點點褪去。
他坐在位子上，一動不動，沉默了很久。
二十萬左良玉前置炮灰兵。
一日血戰。
戰死七萬兩千七百人。
重傷兩萬一千四百人，徹底失去戰力。
一天時間，二十萬前線大軍，直接沒了一半。
崇禎盯著那串數字，嘴唇不停抿緊、鬆開、再抿緊。
他不說話，不發怒，不表態。
但他全身緊繃的姿態、僵硬的脖頸、死死盯著紙面不動的眼神，清清楚楚暴露了他的震驚。
他自己心裡也沒料到，自己佈置的三層死陣，第一天就直接崩掉半條前排命。
大帳外面，左良玉手下所有大小將領，全部扎堆站在廊下。
王允成、馬進忠、張應元、郝紹光、劉良佐、劉澤清，所有人站得亂七八糟，沒人列隊，沒人站直。
所有人肩膀耷拉著，腦袋垂著，雙手無力垂在腿邊。
每個人臉上都是黑灰、血印、汗漬，眼睛通紅，眼皮浮腫。
馬進忠靠在木柱上，腦袋不停左右搖晃，嗓子沙啞得厲害，低聲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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