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過得比韓昭預想的慢,播種之後的日子變得又長又冷。霜降之後接著就是入冬,平鄉周邊的荒田都凍得硬邦邦的,鋤頭砸下去只濺起一片白霜,震得虎口發麻。韓昭把青壯分成幾組輪流去涼水溝鑿冰撈魚。劉鐵頭用廢鐵料打了幾根冰鑿子,頭是尖的,柄上纏了破布條防滑。鑿冰的人光著膀子掄鑿子,一下一下砸在冰面上,冰碴子迸起來打在臉上生疼。渾濁的冷水裡偶爾翻出一兩條凍昏了頭的鯽魚,巴掌大小,撈上來擱在冰面上沒一會兒就硬了。每天能撈上來的不過十幾條小魚,分到每個人碗裡只剩一口湯,湯麵上漂著幾點油星,喝下去暖不了半刻鐘就又冷了。
野菜根早就挖光了,入冬前韓昭就讓人把方圓五里內的野菜根全起了出來,曬乾了存著,可那點東西不到臘月就見底了。樹皮也剝過兩遍了,榆樹的皮剝下來曬乾磨成粉,摻著麩皮煮成糊糊,顏色灰撲撲的,吃到嘴裡像嚼鋸末。後來實在沒辦法,李農帶著人走了二十里去更遠的山溝裡挖一種當地人叫的根莖。那種東西長得深,要往下挖小半丈才找得到,根莖粗的像小孩胳膊,外皮黑褐色,回來煮了之後有股澀味,像嚼生柿子皮,但好歹能填肚子。李農回來的時候肩膀上的麻袋壓彎了腰,他走進鎮門的時候韓昭正在井臺邊上磨刀,抬頭看見李農褲腿上沾滿了幹泥巴,鞋底都磨穿了,露出裡面裹著乾草的腳趾頭。
那段日子裡人人臉上都掛著同一種表情——一種熬著等天亮的表情。沒有人抱怨,也沒有人哭,那種日子裡的悲傷是沒力氣哭出來的。老人坐在牆根底下曬太陽,其實沒什麼太陽,就是坐在那裡縮著脖子眯著眼,像那些冬天裡蹲在枝頭上不叫喚的麻雀。孩子們倒還跑得動,在巷子裡追來追去,跑出一身薄汗,停下來就喊餓。韓昭有時候路過巷口看見那些孩子蹲在地上用樹枝畫格子玩,就站住看一會兒。他想,等麥子長起來就好了,等麥子長起來就好了,這個念頭在心裡翻來覆去地轉了無數遍,轉得他舌根底下都泛出麥子的甜味來。
韓昭每天都要去地裡看一趟,冬天麥苗剛冒出土的時候細得像針尖,青白色的,蜷在凍土縫隙裡像一根根縫衣針插在地上。他蹲在壟溝旁邊用手指輕輕撥開土面,土塊硬得指甲摳不動,他就用刀尖挑,看見那些嫩芽還在,尖上頂著一粒小小的水珠,心裡就踏實一點。後來一場大雪把整片地蓋住了,白茫茫的什麼也看不見了。韓昭那幾天還是去,站在地頭望著那片白,雪沒過腳踝,靴筒裡灌了雪化成的冰水。他知道麥苗在雪下面蟄伏著,不用看也知道。可他就是得站在那裡,站一會兒,讓那片白把眼睛填滿了,再轉身回去。那種感覺像是有人替他把麥苗蓋上了一層被子,他在外面守著,守著雪化,守著麥子醒過來。
開春之後日子好過了些,雪化的時候韓昭幾乎每天天不亮就跑去地裡看。雪水滲進土裡,凍了一整個冬天的土塊慢慢鬆開了,變成了深褐色的泥。麥苗從雪下面挺直了腰,顏色從青白變成了嫩綠,一片一片地立起來,細細密密地鋪了一地。他蹲下來用手掌貼著那些麥苗的尖梢拂過去,掌心癢癢的,那種癢從手心一直傳到心口。地裡的野菜重新長出來了,薺菜、灰灰菜、馬齒莧,一叢一叢地從田埂邊上冒出來,嫩生生的。孩子們挎著小籃子滿地裡跑著挖野菜,挖滿一籃子就跑回家去,不一會兒灶房裡就飄出煮野菜的澀香味。河溝裡的魚也多了一些,不用鑿冰了,挽起褲腿下去摸,泥鰍、鯽魚、偶爾還有一兩條巴掌大的鯉魚,摸上來甩著尾巴濺人一臉水。
韓昭帶著人把西面和南面那二十畝備用田也翻了,用的是冬天攢下來的時間慢慢打好的鐵犁。劉鐵頭整個冬天沒閒著,爐火從早燒到晚,他把那堆廢鐵料反覆鍛打,鐵錘砸在鐵砧上的聲音從入冬響到開春,叮叮噹噹的響滿了一整個冬天。兩副完整的犁鏵和五排鐵齒耙打出來的時候,劉鐵頭的手掌上全是燙傷結的疤,舊的疊著新的,像一片乾裂的河床。開春犁地的時候效率比秋天快了一倍不止,二十畝地不到五天就全翻完了。翻出來的泥土潮溼黝黑,散發著一種冬天的寒氣被翻到地面上來才散開的味道。韓昭抓了一把土在手裡搓了搓,土粒細碎鬆軟,從指縫間漏下去。可惜種子不夠,只播了其中十畝,剩下的留到秋天再播。
春天過去之後就是夏天。韓昭記得那年夏天來得特別早,五月中麥穗就開始灌漿了。他蹲在地頭用指甲掐了一粒青麥粒放進嘴裡嚼,汁水甜絲絲的,他把那粒麥粒含在舌尖上含了很久才嚥下去。
收割的日子定在了六月頭。
頭天晚上韓昭幾乎沒睡,他躺在草鋪上翻來覆去地聽著外面的動靜——風、蟲鳴、偶爾遠處傳來的狗叫,什麼都聽著就是睡不著。天剛矇矇亮的時候他就爬起來走到北面那塊地頭站著,晨露把麥穗打溼了,沉甸甸地垂著頭。二十畝麥田在晨光裡鋪開成一片淡金色的海,風一吹就泛起層層疊疊的浪紋。
李農到地頭的時候手裡攥著兩把磨好的鐮刀,遞了一把給韓昭。割吧。
韓昭接過來彎腰割下了第一把麥子,鐮刃貼著麥稈根部一拉,咔嚓一聲,一把麥穗就落在了臂彎裡。他握在手裡看了看,穗粒飽滿,麥芒尖尖的扎著手心。他把第一把麥子放在田埂上,然後繼續割第二把。
這一天所有人都到了地裡,能彎腰的人都下了田,有人割有人捆有人運,從日出割到日落。割下來的麥捆在地頭堆成了一座座小山,陸淮抱著木板在後面跟著記數,每堆夠十捆就在木板上畫一道豎線。到傍晚收工的時候木板上的豎線已經畫了整整兩排。
韓昭是最後一個從地裡出來的,他腰痠得幾乎直不起來,手上的老繭被麥芒扎出了一排細密的血點。他走到麥堆旁邊坐下來,伸手從一捆麥穗裡抽了一根,剝開麥殼把麥粒倒進手心裡。金色的麥粒在掌心攢了一小堆,被夕陽照得發亮。他把手心裡的麥粒送到嘴邊舔了一粒,又舔了一粒,這才發現手指在微微發抖。
李農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他旁邊也坐下了。兩個人坐在麥堆旁邊,誰都沒有說話。夕陽把他們的影子長長地投在身後的麥茬地上,那些麥茬整齊地排列著,像一群剛理完髮的孩子並排坐著。
晚上鎮上的空地上架了一口大鍋,把白天打出來的第一把新麥磨了粉煮了一鍋稠粥。粥端上來的時候整條街上都是麥香。韓昭端著粥碗站在人群外面看著那些端著碗的人——老人捧著碗的手在抖,端著粥碗慢慢往嘴邊送;孩子蹲在地上用嘴吹著粥面的熱氣,吹了兩下忍不住直接喝了一口被燙得直吸氣;有女人端著碗走到牆角偷偷擦了一下眼角才轉回來接著喝。
韓昭把自己的粥也喝了,麥粥入口的時候粗糲的顆粒感刮過喉嚨,可那種踏實是從胃裡升上來的。他喝完粥把碗放在井臺上,走到麥堆旁邊又站了一會兒。月光照在那些麥捆上把金色的麥穗染成了銀灰色,他伸手摸了一把,麥芒的尖刺在月光下依然扎手。
夜裡躺回草鋪上的時候韓昭仰面望著棚頂。今天的疲憊此刻才真正湧上來,全身的骨頭都在痠痛,可他沒有閉眼。他望著棚頂上那道舊裂縫漏進來的月光,忽然覺得那道月光跟冬天看見的不一樣了——冬天的月光是冷的,是提醒你還有多少天要熬;夏天的月光是溫的,是告訴你有些事情熬過來了。
他翻了個身側躺著,旁邊棚壁上掛著他那把環首刀,刀鞘上落了一層薄灰。他伸手把灰拂掉,用手指摸了摸刀柄上纏的麻繩,麻繩已經被汗水浸過太多次了硬梆梆的。他摸完刀柄把手收回來墊在腦袋下面,合上了眼。這一覺睡得很沉,中間沒有醒來。棚外月光照著那些麥捆,照著收割過的麥田,照著空地上洗乾淨了摞成一摞的空碗,整個平鄉鎮都陷在一種沉沉的安靜裡。
第二天曬麥子,二十畝麥子曬滿了鎮南那片空地。金燦燦的鋪了一地,人走上去腳底軟綿綿的。孩子們在麥粒上面光著腳跑來跑去,麥粒從腳趾縫裡溢位來又被後面的人踩回去。韓昭坐在倉廩門口看著那些人翻曬麥子的背影和孩子們追逐的身影,手裡慢悠悠地搓著一根草繩,搓兩下停一下,搓兩下停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草繩,忽然想起去年那個老人坐在驛站門檻上編草螞蚱的樣子。不知道那老人還在不在隊伍裡,他編的那隻草螞蚱後來有沒有碰到那個孩子。他把搓好的草繩繞成一圈塞進懷裡,站起來朝曬場走去。
他走在那些金燦燦的麥粒上,踩出嘎吱嘎吱的細響。太陽從頭頂照下來,把他和那些麥粒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影子哪裡是糧食。他走到曬場另一頭的時候陳四正蹲在那裡翻麥,看見他過來就站起來,從口袋裡掏了一把新炒的麥粒遞過來:嚐嚐,剛炒的。
韓昭接過來嚼了一把,炒過的麥粒焦香酥脆,比他昨天喝的麥粥又多了幾層滋味。他嚼著嚼著點了點頭。陳四見了他的表情咧嘴笑了一下,臉上的舊疤被笑容扯得彎彎的。他也抓了一把塞進自己嘴裡,兩個人蹲在曬場邊上一邊嚼炒麥粒一邊看著那些在麥粒間跑來跑去的孩子們。
陽光暖烘烘地照著他們的脊背,有風吹過來把麥殼的碎屑揚起來飄向遠處,像一片細小的金色雪片落進了鎮外的田野裡。遠處的麥茬地裡有幾隻鳥落下來在啄食遺落的麥粒,啄幾口就抬頭張望一下,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啄。
韓昭蹲在那裡看著那幾只鳥,手裡的炒麥粒慢慢嚼完了。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轉身走回倉廩那邊去清點收成的數字了。步子踩在麥粒上還是嘎吱嘎吱地響著,那聲音在正午的安靜裡一截一截地往遠處傳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