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魂:從守門卒到千古帝業》第107章 南渡的失望(1)

作者:掌心飄雪·3小時前

那個人是秋天第二次出現在谷口的。

韓昭第一回見他的時候沒記住名字。八月末尾那批難民是從渡口那邊一路逃過來的,拖兒帶女的有四五十人,擠在谷口那棵老榆樹的陰影裡,像一群被洪水衝到岸上的枯枝。那人混在人群中間,不靠前也不綴後,三十出頭的年紀,瘦長臉,左眉梢有一道淡白的舊痕,嘴唇上一道疤更深些,像是被什麼鈍器割開過又草草縫上的。韓昭給他登記名字的時候他報了一個姓,姓周,名字說得含糊,韓昭也沒追問。他在谷地住了三天,幫著劉茂翻了半畝秋菜地,又跟謝端借了一本舊書翻了兩夜,走的時候天還沒亮透。他跟韓昭說了一句我去南面看看,就揹著一隻癟包袱沿著溪流往下游走了。韓昭站在水塘邊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溪流轉彎處的那叢蘆葦後面,沒有攔他。

秋末的天氣一天涼過一天,谷地裡的蘿蔔白菜收了最後一茬,冬麥也播下去了。韓昭蹲在水塘邊洗蘿蔔的時候看見了他。那人正蹲在谷口那棵老榆樹根下面,背靠著樹幹坐著一動不動。那人的背影比走的時候更窄了,肩胛骨在舊衫子下面支稜出兩個硬稜,包袱還背在肩上,但癟得幾乎貼在後背上,像一張空皮囊貼著一副骨架子。

韓昭把手裡洗了一半的蘿蔔擱在塘邊的石板上,在褲腿上擦乾了手,走過去。那人沒有動。韓昭走到他面前蹲下來,隔了約莫兩步的距離。那人慢慢抬起頭來,韓昭才看清了他的臉——比走的時候瘦了整整一圈,顴骨高聳著把眼窩襯得陷下去,嘴唇上那道舊疤被新裂的口子覆蓋了半邊,裂口上凝著褐色的血痂,嘴角幹得起了一層白皮。眼睛還算有神,但眼底有一片青灰,像幾天幾夜沒有合過眼的樣子。他的包袱帶子在肩上勒出一道深痕,衣裳前襟上沾著泥點和草屑,褲腳裂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發黑的裡襯。

你沒過江?韓昭問。

那人抬起一隻乾裂的手擺了擺,動作很慢。過去了。他說了這三個字,喉結滾動了一下,嗓子裡發出像是砂紙擦過木頭的乾啞聲。又回來了。

韓昭沒有追問,他先伸手扶了那人一把,讓他從地上站起來。那人站起來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韓昭托住了他的胳膊,隔著袖子能摸到那截臂骨細得硌手。他攙著那人慢慢走回棚屋區,經過菜地時劉茂正弓著腰在畦間拔草,抬頭看了一眼,沒說話,只是把手裡的草根往地頭一丟,轉身進了棚屋又出來,手裡多了一隻粗陶碗。韓昭把那人安頓在自己棚屋門口的矮凳上坐好,轉身去灶上燒了一碗熱水,又從餅筐裡掰了半塊幹餅——餅是三天前烙的,已經有些硬了,但掰開還能聞到麥面的焦香。他把碗和餅都放在那人面前的木板上,自己退開兩步,靠著門框站著。

那人端起碗的時候手在微微地抖,湊到碗邊喝了一小口,熱水的白汽撲在他臉上,那些乾裂的皮紋似乎軟了一些。他停了一會兒,又喝了兩口,把碗放下,拿起幹餅來啃了一角,含在嘴裡慢慢地抿著,不急著咽。韓昭就那麼靠著門框等著,目光落在他肩膀那根勒得很深的帶子上。風從水塘那邊吹過來,帶著溼泥和枯葉的氣味。

等那半塊餅吃完了,碗裡的水也見了底,那人才把碗擱在膝蓋上,抬頭看了韓昭一眼。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方才清楚了些,但仍然澀得像生了鏽的鐵片:我沿著渡口往南走了十幾天。路上全是人,都是從北邊逃過去的,拖家帶口的有,孤身一人的也有,路上時不時就有人走不動了,靠在路邊的樹根下面歇著,歇著歇著就起不來了。沒人管。我走到長江邊上的時候,江邊的人多得像螞蟻搬家,密密麻麻沿著堤岸鋪出去好幾裡地。朝廷在江邊設了三個點接人,每個點搭了一座大棚子,棚子裡坐著幾個官吏在那裡登記名冊,一天只放幾十個人過江。後面排隊的擠了好幾百,有人等了七八天還沒輪上。棚子外面的地上躺著人,病了的、餓了的、走傷了腳的,就那麼躺在地上,也沒人管。

他停了一下,手掌在膝蓋上慢慢攥緊又鬆開。我排了三天隊。第一天往前挪了不到十步,第二天挪了七步,第三天壓根沒動——前面有人鬧事,說登記的名冊漏了一批人,幾個青壯年在棚子外面吵了一整天,官差出來趕了兩次,最後動了鞭子才算壓下去。第三天晚上旁邊有個人告訴我,過了江也不一定能分到地。北方南下的那些士族大戶早就把好地佔了,普通百姓去了只能給人家當佃戶,或者打短工混口飯吃。有人過了江之後在江那邊轉了大半個月,沒找到落腳處,又跑回來了。

韓昭沒有打斷他,水塘那邊傳來一聲水鳥的短鳴,很快又安靜了。我回來的時候路過幾處村莊,見到的都是往北走的人。有一回我在路邊歇腳,旁邊坐著個趕驢的老漢,他跟我說再往北走的話能遇到一支隊伍,叫乞活軍,說不打百姓、不搶東西,還幫著沿路的村子收莊稼修水渠。他說那支隊伍裡什麼人都有,北邊逃下來的難民、南邊過不去的流民、本地活不下去的農戶,都在裡面。我聽了之後想了想,想起在這裡住過三天那地方,就找回來了。找了好多天,沿著溪流走的,繞了兩回岔路,最後總算摸到了谷口。

他說完之後沉默了好一陣子。韓昭看見他肩上的包袱帶子在他低頭的時候鬆了一些,露出帶子底下衫子上磨出的毛邊。他又問了一句:你後來還餓過幾頓?

那人抬起頭來,嘴角那道新裂的口子扯了一下,像是一個未完成的苦笑。過了江之後餓了兩天,回來路上又餓了三天。路上能吃的草根樹皮都被人扒乾淨了,我後來是靠著溪水裡的螺螄撐過來的。螺螄不好找,個兒也小,一天能摸到十幾顆就算運氣。

韓昭走過去接了他手裡的空碗。你歇著。明天我讓陸淮給你重登記。屋子東頭還有一間空棚,回頭讓劉茂幫你收拾出來。

那人抬頭望著韓昭,嘴唇動了動,乾裂的口子滲出一絲淡紅的血珠。他舔了一下,最終只說了一句:不走了。

韓昭點了下頭,轉身走了。他沿著水塘走回學堂那邊的時候,謝端正蹲在學堂門口整理一摞糙紙。見韓昭走過來便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紙屑:方才那個人我在谷口看見了。他從南面回來的?

嗯。去了南面又回來了。江邊排隊等過江的人太多,過了江也分不到地。

謝端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裡那摞糙紙放進屋裡的木架上,走回來站到韓昭旁邊。前幾天也有一個從南面回來的人,是洛陽城破時逃出去的舊同窗。他跟我說建鄴那邊分地優先給北方南下的世家大族,普通士人和百姓要等很久。他的同窗等了大半年還沒有下文,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全靠替人抄書餬口。

所以這些人又回來了。

回來了。謝端望著水塘的方向,目光平靜,他們在南面沒有找到能紮根的土,所以回頭了。回來之後發現北面也未必有土,但至少這裡的人還在翻地。

韓昭沒有接話。兩個人站在水塘邊上,望著水面在秋末的風中泛起細密的波紋。那棵核桃樹已經長到齊腰高了,葉子正在變黃,在午後的光裡泛著柔和的金色光澤。樹下那塊寫著字的木牌被雨水洗過幾遍了,炭痕淡了一些,但還能辨認得出輪廓。

傍晚的時候韓昭又去了一趟那新回來的人的棚屋。那人已經洗過臉換了身乾淨衣裳,正蹲在棚屋門口用一塊石頭磨一把從路上撿來的柴刀。見韓昭過來便停下手裡的活,往旁邊讓了讓位置。韓昭在他旁邊蹲下來,沉默了片刻之後開口問了一句:你在南面見到的人裡面,有沒有人說北方還可以?

那人想了想。有一個。那個告訴我隊伍名號的人說,北方雖然苦,但有人在帶著大家做事。他說再苦也比在江邊排隊等死強。

韓昭蹲在那裡望著他手裡的柴刀。刀刃上的鏽正在被磨石蹭掉,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鐵面。那你怎麼想?

那人停了停手裡的活。我在這裡住過三天,那時候就想過不走了。出去轉了一圈回來,更不想走了。他把柴刀翻了個面繼續磨,這裡的人至少還在種地。

韓昭站起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他沿著水塘邊沿走回自己的棚屋,秋風迎面吹來帶著曬穀場上乾草的氣味。經過水塘邊那棵核桃樹的時候他停了一步,伸手碰了一下最低處的一片黃葉,葉子在指尖輕輕顫了一下就脫落了,打著旋落在他的靴面上。

他沒有把葉子拂掉,就那麼帶著它走回了棚屋。進屋之後他才彎腰把靴面上的落葉撿起來放在窗臺上。窗臺上已經積了幾片枯葉了,都是這些天風吹過來的。他沒有清掉它們,就任它們堆在那裡,在窗紙透進來的薄光中靜靜地疊著。

夜裡他坐在灶臺邊,沒有點燈。黑暗中的屋子很安靜,窗外偶爾傳來幾聲夜鳥的短鳴和水塘邊草叢裡細密的蟲聲。他靠著牆壁坐著,雙手搭在膝上,指尖碰著褲面上粗糙的麻布紋理。他在想那個人說的寧願在這裡種地也不回去排隊那句話。他想了一會兒就把這句話放下了,從牆上取下那把環首刀橫在膝上,用手掌沿著刀鞘的紋路慢慢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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