攤牌
譚旌走出譚家大宅的時候，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他沒有回頭。身後那座他從小長大的宅子，燈火通明，卻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他坐進車裡，沒有立刻發動引擎，只是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空蕩蕩的道路。
他的腦海裡反覆回放著父親說的那些話。母親的死，父親的覆仇，爺爺的貪婪——三個人的執念交織在一起，釀成了一罈跨越二十多年的苦酒。而他和牧嵐閣，都是這壇酒的飲者。
他拿起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他臉上。他點開牧嵐閣的對話方塊，打了一行字：“我查到了全部的真相。你有時間嗎？我們見一面。”
訊息發出後不到一分鐘，牧嵐閣就回復了：“蘭庭軒，老地方。我等你。”
譚旌放下手機，啟動引擎。車子駛入夜色，朝著蘭庭軒的方向駛去。
蘭庭軒二樓的包廂裡，牧嵐閣已經等在裡面了。他今天沒有喝酒，面前放著一杯清茶，看到譚旌進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在對面坐下。
“你看起來狀態不太對。”牧嵐閣打量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絲罕見的認真，“查到什麼了？”
譚旌在他對面坐下，沒有寒暄，直接從外套內袋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推到牧嵐閣面前。“這裡面是所有證據的覆印件——趙崇明的口供、劉建民的證詞、陳淑芬保留的合同修改記錄、王志剛的電話錄音。還有——”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我父親的親口承認。”
牧嵐閣伸向信封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頭，看著譚旌，目光裡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你父親？”
“是。”譚旌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之下是深海般的沈重，“當年那件事，真正的主謀不是我爺爺，是我父親。他利用了我爺爺對牧家的不滿，在合同裡埋下了陷阱，買通了海外投資方，導致了整個專案的崩盤。我爺爺只是被他當作了一把刀。”
牧嵐閣沉默了很久。他低頭看著桌上那個牛皮紙信封，沒有去碰它，像是在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資訊。“為什麼？”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你父親為什麼要這麼做？”
譚旌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出了那個讓他自己也感到無比沈重的答案：“因為他認為，你父親害死了我母親。”
牧嵐閣的瞳孔微微收縮。譚旌沒有等他發問，便繼續說道：“我母親在你父親入獄前一年去世了。她是自殺的。我父親一直認為，是因為你父親和她之間的糾葛，導致了她的憂鬱症加重，最終走上了絕路。所以他要報覆。”
包廂裡陷入了漫長的沉默。牧嵐閣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窗外，一言不發。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只有遠處幾盞路燈發出昏黃的光，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倒影。
良久，他轉回頭來，看著譚旌：“你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原諒你們譚家？”
“不。”譚旌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坦然而堅定，“我不求你原諒。我只是覺得，你有權利知道全部的真相。上一輩人的恩怨，不應該再有秘密。”
牧嵐閣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牛皮紙信封，沒有開啟，只是握在手裡，感受著那份重量。“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他問，聲音很輕。
“知道。”
“這意味著，我恨了這麼多年的人，其實也是別人手中的一顆棋子。這意味著，我父親在監獄裡度過的那些年，起因是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的嫉妒。這意味著——”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我所有的仇恨，都變得可笑。”
“不可笑。”譚旌說，“你的仇恨是正當的。無論起因是什麼，你父親受到的傷害是真的，你失去的那些年是真的。你有權利恨。”
牧嵐閣看著他，目光裡閃過一絲意外：“你在替你父親辯護？”
“不。”譚旌說，“我在陳述事實。恨是你的權利。但選擇怎麼處理這份恨，也是你的權利。”
牧嵐閣低下頭，看著手中的牛皮紙信封。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信封的邊緣，像是在撫摸一件珍貴的文物。“我需要時間。”他說，聲音很低。
“我知道。”
“在我做出決定之前，這些東西先放在我這裡。”
“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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