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局
譚氏集團的改革，比譚旌預想的要艱難得多。
董事會上的那些質疑聲，雖然被他暫時壓了下去，但並沒有消失。它們像地下的闇火，表面上看不到火焰，卻在看不見的地方持續燃燒，隨時可能在某一個薄弱點重新躥出地面。譚旌心裡清楚，這些反對的聲音不會因為一次會議就消散——它們在譚氏集團內部積蓄了多年，早已根深蒂固，不可能被連根拔起，只能一點一點地鬆動、瓦解、替換。
他決定先從最容易突破的環節入手。
譚氏集團的業務結構中，房地產板塊佔比最大，貢獻了集團超過六成的營收和七成的利潤。這塊業務是譚正鴻一手建立起來的，也是譚氏集團最核心的資產。但譚旌很清楚，房地產行業的黃金時代已經過去了。宏觀政策的調控、市場飽和度的上升、融資環境的收緊——三重壓力疊加之下，單純依靠房地產開發來維持增長的模式，已經難以為繼。
他需要在不動搖集團根基的前提下，逐步降低對房地產的依賴，同時培育新的增長點。
第一步，是整合集團內部的技術研發資源。
譚氏旗下有三家子公司涉及智慧製造和工業自動化領域，但長期以來各自為政，資源分散，技術力量無法形成合力。譚旌決定將它們合併，成立一個統一的智慧製造事業部，集中研發力量，主攻工業機器人和智慧倉儲系統兩個方向。這個決策在集團內部引起了不少爭議——有人認為這是資源浪費，有人擔心會觸動既得利益者的蛋糕，還有人純粹是因為對新老闆的不信任而本能地反對。
譚旌沒有理會這些雜音。他以董事長的身份直接下達了整合指令，並任命了一位從外部引進的職業經理人擔任事業部總經理。這位經理人姓孟，四十出頭，曾在德國一家知名的工業自動化企業工作了十幾年，擁有豐富的技術背景和管理經驗。譚旌透過獵頭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上海一家外資企業擔任中國區副總裁。兩人談了三次，第三次談完的時候，孟經理當場簽了合同。
“譚董，我跟您說實話，”孟經理簽完合同後，放下筆，看著譚旌，“我放棄上海的工作來北京，不是因為您給的薪水最高，而是因為您說的那句話打動了我。”
譚旌看著他：“哪句話？”
“您說：‘我想讓中國的製造業，也能用上世界一流的技術。’”孟經理頓了頓，“我在德國待了十幾年，看到他們的工廠是怎麼運作的，再看看我們自己的工廠——差距太大了。如果有人能把這個差距縮小一點，我願意出一份力。”
譚旌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伸出手，跟他握了握：“歡迎加入譚氏。”
智慧製造事業部的整合，花了將近兩個月的時間。這兩個月裡，譚旌幾乎每個星期都要跟孟經理開兩到三次會，討論組織架構、人員配置、技術路線、研發計劃——每一個環節都需要反覆打磨，才能確保整合之後的團隊能夠高效運轉。與此同時，他還要處理集團總部的日常事務，出席各種不得不參加的會議和活動，應對那些依然在暗中觀望和試探的股東和高管。
他每天的睡眠時間，被壓縮到了五個小時左右。
牧嵐閣看在眼裡，偶爾會在微信上發來一條訊息，內容無非是“別太拼了”“注意休息”“按時吃飯”之類的話。譚旌通常只回復一個“好”字，然後繼續埋頭工作。他知道牧嵐閣是好意，但他也知道，自己現在沒有休息的資本。譚氏集團這艘大船，正在從舊航道轉向新航道，舵手如果在這個時候鬆懈，整艘船都有可能擱淺。
九月中旬，智慧製造事業部的整合工作基本完成。新部門召開了第一次全體會議，孟經理在會上公佈了未來三年的研發計劃和產品路線圖。譚旌坐在會議室後排，聽著孟經理的彙報，看著臺下那些工程師和技術人員的表情——有的人興奮，有的人期待，也有的人依然帶著懷疑和觀望。他知道，要讓這些人真正相信他、相信這個新方向，還需要時間和成果。
但至少，第一步已經邁出去了。
同月下旬，南方那個產業園專案也迎來了一個重要的里程碑——第一期工程的主體結構順利封頂。聞韶在深圳舉辦了一個小型的慶祝活動，邀請了專案的合作方和幾個主要的供應商。譚旌和牧嵐閣一起飛了一趟深圳，參加了封頂儀式。
儀式在工地上舉行，簡單而務實。沒有冗長的講話，沒有華麗的剪綵，只有聞韶、譚旌和牧嵐閣三個人，每人手持一鏟混凝土，共同澆築了最後一根立柱的基座。周圍的工人們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夾雜著鞭炮的劈啪聲響，在工地上空迴盪。
封頂儀式結束後，聞韶在附近的一家海鮮酒樓設宴款待大家。酒過三巡，他端著酒杯走到譚旌面前，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譚少，我敬你一杯。”聞韶舉起酒杯。
譚旌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聞總客氣了。”
“不是客氣。”聞韶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目光變得認真了一些，“我是真心感謝你。這個專案，如果沒有譚氏的資金和信譽背書，不可能推進得這麼順利。你是這個專案真正的貴人。”
譚旌也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聞總過獎了。這個專案是三方合作的結果，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聞韶笑了笑，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換了一個語氣，帶著幾分隨意的口吻問道：“譚少，你有沒有想過，把譚氏的業務重心，往南方遷移一些？”
譚旌的目光微微一凝：“聞總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沒有別的意思。”聞韶擺了擺手，“我只是覺得，北方的大環境，未來幾年可能會有一些不確定性。相比之下，南方——尤其是大灣區——的政策環境和市場活力，可能會更適合譚氏這種體量的企業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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