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風
譚遠山離開京城後的最初幾天,譚旌感到了一種微妙的不適應。
那種不適應不是突如其來的失落,也不是強烈的思念,而是一種淡淡的、若有若無的空落感。就像一間住了很久的屋子裡,有一件擺放了多年的傢俱被搬走了,屋子裡並沒有因此變得空空蕩蕩,但你每次走過那個位置的時候,都會下意識地看一眼,然後想起——哦,這裡原來有一件東西的。
他每週依然會去譚遠山的公寓吃一頓飯的習慣,現在自然是沒有了。每到週三或週四的傍晚,他的手機鬧鐘會準時響起——那是他之前設定的提醒,提醒自己該去父親那裡吃飯了。他看了一眼鬧鐘,然後關掉,繼續做手頭的事情。他沒有取消這個鬧鐘,也許是因為潛意識裡還保留著某種期待,也許只是因為懶得去設定。
譚遠山到了海南之後,每天都會給譚旌發一條訊息。內容大多很簡單——有時是一張海邊日落的照片,有時是一句“今天天氣很好”,有時只是一條簡短的“一切安好,勿念”。譚旌通常會回覆一個“好”字,或者一張京城天空的照片。父子倆的交流方式,從面對面的吃飯聊天,變成了手機螢幕上簡短的文字和圖片。
譚旌發現,這種交流方式雖然不如面對面那麼直接,但也有它的好處。有些當面說不出口的話,透過文字反而更容易表達。有一天晚上,譚遠山發來了一張照片——他在海邊的沙灘上散步時拍的,夕陽將整片大海染成了金紅色,他的影子在沙灘上被拉得很長很長。照片下方附了一句話:“這裡很好。我很好。不用擔心。”
譚旌看著那張照片,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回覆道:“那就好。照顧好自己。”
他放下手機,站在書房的窗前,看著窗外京城冬夜的星空。星星在寒冷的空氣中格外明亮,像是鑲嵌在深藍色天鵝絨上的鑽石。他想起譚遠山臨走前在機場說的那句話——“你也是。”他當時沒有太在意,現在回想起來,那三個字裡包含的情感,遠比表面上看起來要厚重得多。
十二月中旬,京城迎來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
雪從傍晚開始下,起初只是細碎的雪粒,打在窗戶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窗外輕輕撒著沙子。到了深夜,雪越下越大,變成了鵝毛般的大片雪花,在路燈的光線下漫天飛舞,將整座城市覆蓋成一片潔白。譚旌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雪景,手中端著一杯熱茶,心中感到一種難得的寧靜。
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拿起來一看,是牧嵐閣發來的訊息:“下雪了。”
譚旌嘴角微微上揚,回覆道:“看到了。”
“明天週末,有空嗎?來我這兒吃飯。我媽說想你了。”
譚旌看著那條訊息,心中湧起一股暖意。他回覆道:“好。明天下午過去。”
第二天下午,譚旌開車前往京郊。路上的積雪已經被清掃到了道路兩側,堆成高高的雪堆,在陽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他到達那棟小院子的時候,發現院子裡的積雪也被掃得乾乾淨淨,堆在牆角,形成了一個整齊的雪堆。雪堆上插著兩根樹枝和一顆松果,看起來像是一個簡陋的雪人——大概是牧嵐閣的母親堆的。
他推門走進去,屋裡暖意融融,空氣中瀰漫著燉肉的香氣。牧嵐閣正站在廚房裡忙碌著,聽到門響,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來了?坐吧,馬上就好。”
牧嵐閣的母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腿上蓋著一條毛毯,手裡捧著一杯熱水,正在看電視裡重播的戲曲節目。看到譚旌進來,她臉上露出了一個歡喜的笑容:“小譚來了!快來坐。外面冷吧?快喝口熱水暖暖身子。”
譚旌在她旁邊的沙發上坐下,接過她遞來的熱水,喝了一口:“不冷,阿姨。您最近身體怎麼樣?”
“好著呢。”老婦人笑著說,“嵐閣天天給我做好吃的,我都胖了好幾斤了。”
“胖點好,胖點看著富態。”譚旌說。
“就你會說話。”老婦人被逗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牧嵐閣從廚房裡端出兩盤菜,放在餐桌上:“別聊了,過來吃飯吧。”
三人圍坐在餐桌前,桌上擺著三菜一湯——紅燒排骨、清炒時蔬、一條清蒸鱸魚,還有一鍋熱氣騰騰的雞湯。菜色簡單,但每一樣都做得用心,色香味俱全。譚旌夾起一塊排骨,咬了一口,肉質軟爛,醬香濃郁,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
“好吃。”他說。
“那當然。”牧嵐閣也不謙虛,給他盛了一碗雞湯,“多喝點湯,冬天喝湯暖身。”
三人一邊吃飯一邊聊天,話題從窗外的雪景聊到最近京城的新聞,又從新聞聊到牧嵐閣母親養的那隻橘貓。老婦人今天的精神狀態很好,話比平時多了不少,還跟譚旌講了她年輕時在東北老家過冬的經歷——那時候的雪比現在大多了,有時候一夜之間能把門都堵住,早上起來要先剷雪才能出門。譚旌聽得津津有味,不時問幾個問題,讓老婦人講得更起勁了。
吃完飯,譚旌主動收拾了碗筷,拿到廚房裡去洗。牧嵐閣也沒有跟他客氣,泡了一壺茶,坐在客廳裡陪母親說話。譚旌洗完碗,擦乾手,端著一杯茶走到客廳,在牧嵐閣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窗外的雪已經停了,陽光透過雲層灑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院子裡的那個小雪人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是披上了一層銀色的外衣。那隻橘貓蹲在窗臺上,隔著玻璃看著外面的雪景,尾巴尖輕輕擺動著,像是在思考著什麼深奧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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