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謀》夜客(2)

作者:暴躁御姐lemon·9天前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留下來。也許是因為那份契約,也許是因為別的什麼。他沒有深想,也不打算深想。他只是覺得,在這個時候,他應該在這裡。

牧嵐閣在醫院裡躺了整整十天。

這十天裡,譚旌幾乎沒有離開過深圳。他把公司的事務交給了遠端辦公,每天上午處理郵件和視訊會議,下午和晚上則待在醫院裡。他一開始並沒有打算待這麼久——他原本的計劃是等牧嵐閣脫離危險、情況穩定之後就回京城。但每次他準備開口說“我明天回去了”的時候,總會有一個理由讓他把這句話咽回去。也許是牧嵐閣換藥時皺了一下眉頭,也許是護士說他的體溫還有點高,也許只是窗外下雨了,他覺得雨天不適合飛行。

總之,他一天一天地留了下來。

聞韶隔天會來一次,帶一些水果或者煲好的湯。他每次來都待不了多久,放下東西,問幾句病情,跟譚旌聊幾句專案的進展,然後就匆匆離開。他似乎在刻意避免佔用譚旌和牧嵐閣獨處的時間——有一次他來的時候,看到譚旌正坐在病床邊削蘋果,便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只是隔著門說了一句“東西放前臺了,你們慢慢吃”,然後就轉身走了。

欒臻和祁英湳在牧嵐閣住院的第五天飛了一趟深圳。欒臻一進病房就開始大呼小叫,說牧嵐閣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又說那輛貨車司機是不是眼睛長在後腦勺上了。牧嵐閣被他吵得頭疼,閉上眼睛假裝睡著了,欒臻這才收斂了一些。祁英湳站在一旁,沒有說話,只是把帶來的水果放在床頭櫃上,然後拍了拍譚旌的肩膀,低聲說了一句“辛苦了”。

他們當天晚上就飛回了京城。走之前,欒臻在病房門口拉住譚旌,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譚少,你對他可真夠上心的。”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曖昧的調侃,但目光卻比平時認真了許多。譚旌沒有接話,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走回了病房。

牧嵐閣的母親是在他住院的第七天才知道的。牧嵐閣一直不讓譚旌告訴她,怕她擔心。但紙包不住火,老太太連續幾天給兒子打電話都沒人接,打到譚旌那裡,譚旌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終還是說了實話。當天晚上,老太太就打了一輛車,從京城一路趕到了深圳。她出現在病房門口的時候,頭髮有些凌亂,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眼眶紅紅的,但表情還算鎮定。

她走到病床邊,上下打量了一番牧嵐閣,然後說了一句:“瘦了。”

牧嵐閣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媽,我沒事。”

老太太沒有接話。她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開啟蓋子,裡面是她連夜燉的雞湯。她盛了一碗,放在病床上的小桌板上,然後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著牧嵐閣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碗湯。喝完湯,她又坐了一會兒,確認兒子確實沒有大礙,才在譚旌的安排下去附近的酒店住下了。

“你媽比我想象中要堅強。”那天晚上,譚旌坐在病床邊,對牧嵐閣說。

牧嵐閣的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她年輕的時候,吃過很多苦。這點事情,打不倒她。”

譚旌沒有接話。他順著牧嵐閣的目光看向窗外——夜色很深,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閃爍,像是一片墜落在地上的星空。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回頭,發現牧嵐閣已經閉上了眼睛,呼吸均勻而綿長,像是睡著了。

他放輕了動作,站起身來,準備去關掉頭頂那盞刺眼的日光燈。走到開關旁邊的時候,他聽到身後傳來牧嵐閣的聲音,很輕,像是從睡夢的邊緣飄來的:

“譚旌。”

他停住腳步,回過頭。

牧嵐閣沒有睜開眼睛,依然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呼吸依然均勻。但譚旌確定自己聽到了那一聲呼喚。他站在開關旁邊,等了片刻,牧嵐閣沒有再說話。他關掉了日光燈,只留下床頭那盞昏黃的小夜燈,然後走回椅子邊,重新坐了下來。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看著牧嵐閣在夜燈光暈中安睡的臉龐,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平靜。那種平靜不同於他以前所體驗過的任何一種感覺——它不是解決問題後的輕鬆,不是達成目標後的滿足,而是一種更加深沈、更加持久的東西。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停靠的港灣。

第十天的上午,醫生來查房,說牧嵐閣的恢覆情況良好,可以出院回家休養了。但暫時還不能走動,需要坐輪椅,定期回醫院覆查。譚旌去辦了出院手續,又去酒店接了牧嵐閣的母親,然後訂了三張飛回京城的機票。

飛機起飛的時候,牧嵐閣坐在靠窗的位置,右腿伸直放在前排座椅下,胸前還纏著繃帶,但臉色已經比剛入院時好了很多。他透過舷窗看著腳下逐漸縮小的深圳城區,沉默了片刻,然後轉回頭,看著坐在旁邊的譚旌:“這幾天,辛苦你了。”

譚旌正在翻一本飛機上的雜誌,頭也不抬:“知道就好。”

牧嵐閣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回去之後,我給你做頓飯。”

譚旌翻雜誌的手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翻頁:“等你先把石膏拆了再說吧。”

牧嵐閣沒有接話,嘴角卻微微上揚了一下。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感受著飛機穿越雲層時的輕微顛簸,心中湧起一種久違的安穩感。

飛機在京城降落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譚旌推著輪椅,帶著牧嵐閣和他的母親走出了航站樓。京城的春末,傍晚的空氣依然帶著一絲涼意,但比起深圳的溼熱,顯得清爽了許多。牧嵐閣坐在輪椅上,抬頭看了一眼灰藍色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說:“還是京城的空氣熟悉。”

譚旌推著他走向停車場:“廢話。你在這裡住了這麼多年。”

牧嵐閣笑了笑,沒有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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