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吃,吃完再說。”
趙明遠咬了一口。
藤椒的麻、臘肉的鹹、糯米粉的甜和三個月前一模一樣,他慢慢嚼著,嚼著嚼著就停下來了,低著頭看著手裡半塊糕。
秦五娘在灶臺前忙著添水、加柴、翻蒸籠,背對著他,一直沒有轉過身來。
“老趙頭還好嗎?”
“好。”秦五娘把蒸籠蓋扣上,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腿還是那條腿,竹杖換了一根新的,鎮龍司來搜了兩回,他把人家罵出去了,鐵無忌那幫人把馬廄翻了個底朝天,什麼都沒找到,追雲踢了鐵寒一腳,正踢在膝蓋上,鐵寒瘸了三天。”
趙明遠嘴角動了一下。
追雲是一頭千里足龍,性情溫順得連老鼠都不敢追,它踢了鐵寒一腳,那一定是被逼急了。
“他在驛裡?”
“在。”秦五娘轉過身來,“你去吧,他知道你回來,昨晚一夜沒睡,在門口坐到天亮。”
龍馬驛和三個月前一模一樣。
院牆還是那道院牆,門楣上的匾額還是那塊褪色的舊匾,院子裡的青石板被晨霜覆了一層薄白,井邊的水桶結了半桶冰碴。
馬廄裡傳來千里足龍的低鳴聲,不是痛苦,是清晨例行的叫喚,提醒驛丞該餵食了。
老趙頭坐在門檻上。
竹杖橫在膝上,雙手搭在杖頭,下巴擱在手背上,他穿著一件厚棉袍,領口的棉花從針腳處漏出來幾團,晨霜在他花白的眉毛上凝了一層薄白,他也好像渾然不覺。
他望著巷口的方向,像是在看什麼人從那裡走過來,又好像只是在看那片空無一人的青石板路。
趙明遠站在院門口,喊了一聲,老趙頭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他轉過頭,那雙被霜花糊得有些模糊的老眼盯著趙明遠看了很久,站起來,竹杖點地的聲音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清脆。
他走到趙明遠面前,沒有擁抱,沒有拍肩膀,沒有說“你回來了”,只是把他從頭到腳看了兩遍,伸手把他領口一片碎草屑拈掉:“追雲的蹄甲該修了。”
趙明遠低下頭,使勁點了點頭,他不敢開口,怕一開口就繃不住。
馬廄裡還是那股熟悉的乾草味,追雲站在最靠裡的那間馬廄裡,額頭烙著硃紅的格龍印,但那印記已經很舊了,邊緣被新生的鱗片覆蓋了大半。
它看到趙明遠,琥珀色的豎瞳驟然放大,兩隻前蹄在地上刨了兩下,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趙明遠從未聽過的哀鳴,不是痛苦,不是興奮,是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釋放出來的委屈。
趙明遠走上前去,追雲用鼻尖拼命拱他的胸口,拱得他趔趄了一步,把整個腦袋埋進他懷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它三個月沒好好吃東西。”老趙頭站在馬廄門口,“頭一個月什麼都不吃,我拿它最喜歡的龍糧松果拌了蜜糖,它聞都不聞。
第二個月開始吃一點,但每天傍晚都站在門口望著巷口,望到天黑。
第三個月它不望了,它大概是覺得你不會回來了。”
趙明遠摟著追雲的脖子,把臉埋在它的鱗片上,鱗片粗糲而溫熱,和馬老四的負嶽龍大壯一模一樣,追雲用鼻尖拱了拱他的後領,就像每天早上催他起床時那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