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從龍骨祠堂坍塌的簷角間漏下來,照在趙明遠臉上。
他一夜沒睡,靠著廊柱坐了一宿,懷裡抱著竹簍,簍裡是蜷成一團的墨鱗。
幼龍睡得倒香,喉嚨裡發出細細的呼嚕聲,尾巴尖偶爾抽動一下,不知在做什麼夢?李清音靠在另一根廊柱上,身上蓋著他的外衫,呼吸平穩,臉色比昨夜好了一些,但依然蒼白。
晨光一寸一寸地漫過廢墟,把青苔上的露水照得亮晶晶的,暴雨過後的清晨,空氣裡有一股清冽的腥味,是泥土、斷木和被雨水泡爛的落葉混在一起的氣息。
遠處朱雀御街已經有了早起的行人和車輛,吱吱呀呀的車輪聲隔了半座城都能聽見。
趙明遠沒有動,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了那截斷笛,笛身冰涼,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那些歪歪扭扭的心龍文字在笛身上蜿蜒,像是某種藤蔓的紋路。
他試著又吹了一下,還是沒有聲音。
但墨鱗醒了,幼龍從竹簍裡探出腦袋,翡翠色的豎瞳盯著那截斷笛,發出一聲低低的、溫柔的咕嚕聲。
“你聽得見?”趙明遠輕聲問。
墨鱗用鼻尖碰了碰笛子,那一瞬間,趙明遠感覺到了一陣細微的震動,從笛身傳到他的指尖,順著手指蔓延到手腕,然後消失。
像是心跳。
“那是什麼?”李清音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已經醒了,正攏著外衫坐起來,散亂的鬢髮貼在臉頰上,眼睛還有些惺忪,但已經恢復了清明。
“不知道。”趙明遠把斷笛收回懷裡,“陳懷義說,吹響它,陸九淵會認,但我怎麼吹都吹不響。”
“給我看看。”
趙明遠把斷笛遞過去,李清音接過,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兒,輕輕“咦”了一聲。
“這不是笛子。”她說,“你看這裡沒有吹口,也沒有音孔,這不是樂器。”
“那是什麼?”
“是‘龍語’。”她把斷笛翻過來,指著笛尾的一處細小刻痕,“這上面的心龍文,寫的是‘以心為聲,以血為引’,這是感龍士用來與龍通感的器物,不是用嘴吹的,是用這裡。”
她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胸口。
趙明遠怔了片刻,他想起陳懷義的話:“吹響它,陸九淵會認”,也許陳懷義說的“吹響”,不是用嘴。
他把斷笛接過來,重新握在掌心裡,這一次他不再試圖去吹,只是握著,冰涼的笛身漸漸被他的體溫捂熱,突然,那陣細微的震動又出現了,是他自己的心跳,墨鱗發出了一聲極輕極輕的低鳴,像是在回應。
李清音看著他,沒有再問,她把外衫摺好還給他,站起來理了理衣裙,動作很慢,每一個動作都透著力不從心的疲憊。
“你還能走嗎?”趙明遠問。
“能。”
“你的傷…”
“不是傷。”李清音頓了一下,“是‘龍感’的代價,用一次,就要躺一陣子,從小就這樣。”
她沒有細說,趙明遠也沒有追問,兩人把祠堂裡的痕跡收拾乾淨,把掀開的石板重新蓋好,趙明遠將竹簍背在背上,墨鱗縮排簍子裡,只露出一條尾尖,從簍蓋的縫隙裡輕輕甩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