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馬驛的院門虛掩著,推門的瞬間趙明遠聽見了哀鳴,不是痛苦,是思念,是壓抑了太久、找了太久、以為再也找不到了的悲鳴。
追雲站在馬廄最靠裡的那間槽前,額頭上的格龍印果然又紅了,紅得像剛烙上去的新傷。
它看到趙明遠,發出一聲比三個月前那次更嘶啞的哀鳴,但這次它沒有衝過來,它站在原地,四條腿在發抖。
趙明遠蹲下來檢查它的蹄甲,右前蹄蹄甲側面有一道新添的裂紋,不深,但滲出極細的血絲。
老趙頭拄著竹杖靠在馬廄門口,說三天前鎮龍窟龍怨化解那道光柱衝上來的時候,追雲額頭的格龍印開始褪,但褪到一半又紅了。
從那以後追雲就開始躁動,它用蹄子反覆刨同一個方向的地面,刨出一道指向東方的深溝。
那條溝刨了三天,蹄甲刨出了血。
趙明遠順著追雲刨出的方向看去,正東方,龍眠海的方向,不是所有被格的龍都能完全褪去格龍印,追雲的格龍印烙得太久了,從幼年起就被格龍杵刺穿了龍炁節點。
龍怨化解了天裂的根源,但舊傷太深,它需要的不只是龍炁的調和,它需要自己的夥伴。
它感應到玄冥的鱗片在龍眠海化成了一道月白色的光,感應到數千片碑林鱗片殘存了數千年的低鳴,它想去找它們。
趙明遠把手按在追雲額頭上那道反覆發作的格龍印上,掌心下能感覺到微弱的震動,是追雲的龍炁在掙扎。
它的龍炁被格龍杵壓制了太多年,龍怨化解後開始甦醒,但有些節點被壓得太死,需要外力引導。
他閉上眼睛,把心脈中的運轉法緩緩渡入追雲的額頭。
他在海上碑林第七座殿堂裡留下名字之後,運轉法已經不再是當初從隱龍淵斷柱上學到的法門。
數千年來所有透過心龍七問的人與龍留下的記憶,在殿堂中被他和墨鱗的共振啟用,運轉法自動補全了所有殘缺的部分。
此刻他引導追雲龍炁的方式,不是“化解”,不是“格除”,是喚醒,讓被壓制的龍炁找到新的路徑繞過被格龍杵破壞的舊節點。
追雲額頭上的紅色從深紅變成淺紅,從淺紅變成淡粉,然後徹底褪去了。
它發出一聲極其舒暢的響鼻,整條脊骨從頸到尾一節一節地鬆開,低下頭,用鼻尖輕輕碰了碰趙明遠的手背,是感謝。
老趙頭拄著竹杖慢慢蹲下來,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追雲額頭上那塊已經恢復正常的鱗片,嘴唇動了動,半天才說出話。
“這畜生,跟了我十幾年,我以為它這輩子就這樣了。”他頓了頓,“你爹當年也想治它,他沒來得及。”
趙明遠扶老趙頭在門檻上坐下,老頭兒的竹杖橫在膝上,這是第二根備用的,比敲壞那根更粗更沉。
杖身上刻著“勿悔”兩個字,是老頭兒自己刻的,他把竹杖刻了這兩個字,拄了十幾年。
“您什麼時候刻的?”趙明遠問。
老趙頭沉默了一會兒,望著院子裡那口結了薄冰的水井。
“你爹死後第二年,我在龍骨祠堂斷碑上拓了這兩個字,刻在竹杖上,每天拄著它走路,就像你爹還在敲我的腿,讓我別犯糊塗,別把你餓著,別讓鎮龍司的人把你帶走。
二十四年,這根竹杖沒離過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