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龍澤。”趙明遠想起了從泉州到蜀中的路上看到的那個乾涸沼澤，枯骨般的龍骸半沒在淤泥裡，龍炁紊亂導致氣候異常，民不聊生，“龍泉漲水之後，沉龍澤會不會也……”
“已經在恢復了。”陳希夷打斷他，“你啟用龍眠海祭壇的那一刻，東海海底的龍脈重新開始運轉，沉龍澤是龍脈枯萎最嚴重的幾個節點之一，它最早感應到變化，現在龍泉的水正在透過龍脈網路反向流往所有枯萎的節點，不是你去救它們，是它們感應到你回來了，自己開始甦醒。”
趙明遠站在龍泉邊，望著那道越淌越寬的瀑布。
石渠裡的龍炁翻湧不息，每一道浪花都映著金色光點。
那些光點不是水本身發的光，是歷代感龍士臨死前還給龍泉的龍炁碎片，他們生前用天賦燃燒自己，死後把殘餘還給泉水，留給後來的人用。
他也是他們中的一員，他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但他是第一個把天裂根源化解之後，活著回到龍泉的人。
“海上碑林第七座殿堂浮現的那個字，是什麼意思？”他問陳希夷。
“那個字不是初祖寫的，是殿堂自己浮出來的，它感應到你和墨鱗走進了第七問，於是為你們命名了償還之後新的道路，不是歸海，不是消失，是繼續。”
陳希夷的聲音在淵頂回蕩，混著龍泉瀑布的水聲，“初祖分離時留下龍泉，不是為了讓人還債，是為了讓人在還完債之後還有路走，償還之後不是結束，是開始，你父親那壺沒喝完的茶，你替他喝，他沒能帶回的骨，你替他葬，他沒有走完的路，你繼續走。”
李清音蹲在龍泉邊，把竹筒浸在翻湧的水中。
龍泉水灌入竹筒，與殘存的龍眠海水、臨安井水、碑林鱗片、衣冠冢新土、山茶露混在一起，在竹筒中發出極輕極輕的嗡鳴，那是所有被收集的水在共振。
竹筒裝過那麼多東西，從未發出過這種聲音，現在它響了，因為龍泉的水把那些來自不同地方、承載不同記憶的水與土全部融成了一體。
她把竹筒舉起來，對著日光看，筒壁透出微微的金光。“帶回去，給秦五娘泡茶，給老趙頭煮麵，給追雲飲，給所有沒有走到這裡的人喝一口龍泉的水。”
陳希夷站起來，走到趙明遠面前，伸手接過他手裡的竹杖。
他把竹杖橫在膝上，用手指沿著“勿悔”二字的筆畫慢慢摩挲，他站起來，拿著竹杖走到淵門石階前，淵門緊閉，斷柱上的龍形浮雕已經全部熄了，心龍七問結束後，石門就再也沒有開過。
“這根竹杖陪了你父親，也陪了老趙頭，現在它要陪你，但竹杖不是刀，不能替你開路。”他把竹杖豎在淵門左側的石壁旁，從袖中摸出一柄短劍，劍身烏沉無光，不知是何材質，劍柄末端嵌著一枚心龍文石扣，那是龍泉守淵人的信物，歷代守淵人代代相傳，從未出過隱龍淵。
他把短劍放在趙明遠手上。“這是初祖分離時親手鍛的劍，他分離之前留下兩樣東西，一把龍鑰，一柄龍劍，龍鑰是用來開門的，你已用過，龍劍是用來守門的，守住龍泉，不讓它乾涸，守住歸途，不讓它斷絕。
歷代守淵人從未帶它出過隱龍淵，現在你帶它走，龍泉漲水了，以後不再需要守，但歸途還很長。”
趙明遠接過短劍。
劍身冰涼，貼著他的掌心，劍柄上那枚心龍文石扣微光流轉，他在海上碑林第七座殿堂裡被命名為“償還之後新的道路”，初祖留給守淵人守了幾千年的劍，現在交給了他。
不是讓他守淵，是讓他帶著這把劍，去走守淵人從未走過的路。
他把竹杖留在淵門左側，豎得筆直。“這根竹杖是老趙頭的，該還給他。”趙明遠說，“我帶回去，守淵人的劍我收下，不是守淵，是開路！”
陳希夷沉默了很久，轉身走回老松下，他端起石桌上那壺茶，茶早已涼透了，他把茶壺放在炭爐上重新加熱，撥了撥炭火，望著漸漸亮起來的火苗，背對著趙明遠說了最後一句話。
“你父親那壺茶，二十四年來我一直沒有倒掉，不是等你來喝，是等他回來，現在他回來了，茶可以換了。”
趙明遠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把烏沉的短劍，劍身上映著龍泉瀑布的金光，也映著他自己的臉。
他想起海上碑林第七座殿堂裡浮現的那個字。
那個字不是刻在石頭上的，是用龍炁凝成光痕，在他和墨鱗走進殿堂的那一刻自己浮現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龍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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